两虎(第1页)
舜天府府衙库房,吴勾低头看着眼前这具残缺的骸骨,泪眼婆娑。
他拿衣袖遮住口鼻,弯下腰,俯身打量头骨的一口凸起的长牙。他面上肥肉一颤,努力撑开眼皮,眼缝中有波光闪动。看了半响,他做贼似的挪动身子,挪到骸骨的左手边,吃力地蹲下,好一会儿,他一动不动,只盯着骸骨的左手小拇指看。
又过了半响,他忽地后仰,一屁股坐倒在地,满面惊骇地呼喊:“是他!是我柴大哥。”
冯长庚上前扶起他。吴勾踉跄爬起,指着骸骨,转头对宋南章道:“柴大哥以前跟人打架,落了两颗门牙。还有,我记得他左手的小拇指断过,还是我带他去的医馆。它、它门牙少两颗,小指头有条缝。全对上了,他就是我柴大哥!”
宋南章看向一旁的仵作张伯,张伯冲他点了点头,目光中满是惊喜。
折腾一个多半个月,总算能确认骸骨的身份,是有“恶金刚”之称的,金玉牙记前东家柴金龙。
吴勾想领回骸骨,让他的柴大哥入土为安。但骸骨作为特殊证物,在破案之前只能由舜天府保管,他的申请被无情驳回。
宋南章、冯长庚二人对吴勾客气地表达了谢意,三人在府衙门口告别。在车夫的搀扶下,吴勾登上他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扬长而去。
冯长庚问:“宋大人,接下来怎么做?先回衙署?”
“冯大人自便,帮我告假,下午我有些私事要办。”
打发了冯长庚,宋南章独自一人,立在刻有神兽獬豸的青石照壁下。没站一会儿,他察觉到好几道视线,来自看守衙门的门吏。好几个门吏交头接耳,对着他指指点点,要不是见他穿着绯色官服,早就过来驱赶他了。
宋南章苦笑了下,从照壁的阴影下走出,踱步到府衙大门口的八字墙右侧。右侧是张贴告示的地方,宋南章认真看起了告示。当他从上到下,再从左到右,将告示仔细看了两遍后,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缓缓驰来,停在八字墙下。驾车的是个五短身材筋肉强健的布衣大汉。大汉下了车,迟疑了下,方才开口问道:“请问是二驴大人吗?”
“……是。”
“请跟小的来,我家少爷有请。”
宋南章上车,看到座位上放着一件崭新的浅绿绣花锦袍,锦袍上压着一套青玉冠,座位底下,还放着一双靴面上点缀着绿松石的皂皮靴。车夫压低的声音传进来,“请大人换身行头。少爷说,接下来去的那地儿,大人身上这身不合适。”
马车向南行驶了小半个时辰,驶出内城,停在了外城一处气象恢宏、碧瓦朱檐的大宅前。
大宅门前的空地上,已停了十好几辆马车。马俱是高头大马,车俱是镶金嵌玉,流金溢彩,一辆比一辆浮夸。两扇朱漆大门大敞,两个高大健硕的门房,门神一样立在门口。此刻不见有人进出。
宋南章刚下车,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唐文吉拍了下他的肩膀,从他身后冒出来。
“咦,我们二驴稍加打扮,还挺像样的,像,很像,哈哈哈哈……”
“……像谁?”
“像个花钱不眨眼,败光祖上家产的纨绔大少。”
唐文吉笑够了,整了整衣冠,领着宋南章来到门口,递给门房一封回帖,门房翻开帖子,仔细验过真伪后才说:“唐少爷请进。”
一个小厮在前边带路,宋南章、唐文吉二人并排而行,跟在后头。
唐文吉放慢脚步,飞快介绍说:“这栋宅子的主人,是太平牙记的东家贾太平。外面的人很少听说太平牙记的大名,因为它不做普通的说合生意,只代卖来自四海八方的特异名产,买家多是上京城的大富商。太平牙记真正的主子也不是贾太平,是他叔叔贾荣贵,贾荣贵是交子务监当官,我们都叫他贾剥皮。这些富商来捧场,都是看在贾剥皮的面子上。”
几句话的工夫,他们已进得大厅。
厅里白日点灯,灯火通明。上首的台前案几旁,站着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富商,正笑容可掬地主持大局。
他正对面的下首,摆了几排紫檀木椅,坐着二三十人,这帮人年龄、摸样大不同,无一不是锦冠绣服,气派不小,身后站着一个个仆从。此刻,他们有的在窃窃私议,有的在跟上首的富商寒暄,大厅里闹糟糟的。
唐文吉扇子遮面,拉着宋南章溜进门。
唐文吉踮着脚走路,扭头扫视坐在前面两排的宾客,然后扬起下巴,“喏”了一声。宋南章跟着望过去,瞧见第一排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刚刚同他在舜天府府衙大门口分手的吴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