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第3页)
一圈,两圈,三圈,墨锭在砚台里画着机械的圆弧,我只能用这个单调的动作去锚定自己快要脱缰的神智。
她没有发现……不,她一定发现了。
她只是和我一样,在假装没有发现。
安静蔓延了几息,沙沙的研墨声是这间大殿里唯一的声响。
目光从她胸口挪开之后,我才注意到砚台旁边压着的一方帕子。
帕子是素白的,叠得整整齐齐,角落里绣着一只小小的凤,歪歪扭扭的,针脚粗粝得不像是出自一个绣工精巧的人之手。
我的手顿了一下。
这针脚我太熟了,和我小时候那些短打袖口上的小凤一模一样,可那些短打我离开华山之后就没再穿过了,布料早就旧得不能再旧。
她什么时候又绣了新的?
不是绣在衣服上,是绣在帕子上,一方随身带着的贴身用的帕子。
我没有动那方帕子,但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有些东西不用说出口,你就是知道了。
她把那只歪歪扭扭的小凤绣在了自己每天都会摸到的帕子上,不是给我看的,是给她自己的。
是她这十年里,无数个无人可说的深夜中,用来想我的。
蓦地,不知道为什么,我胸中的那股燥热消失了。
……
“好了。”
我把砚台推到她顺手的位置。
她收回目光,低声道了一个字。
“嗯。”
又是这个字,干巴巴的,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但这一次我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如果不是方才那几息的沉默把我的听觉磨得过分敏锐,我大概不会察觉到那个“嗯”字尾音处有一丝气息不稳。
我没有回到对面的椅子上,而是趁着转身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拉了拉道袍的前襟,确保下身的异状被遮挡住,然后就那么站在书案旁边,稍微拉开了一步的距离,看着她继续写字。
新墨饱满,笔锋重新变得流畅。
娘亲的字确实写得极好,筋骨分明又不失柔婉,看得出是千锤百炼之后已入化境的书法功底。
可我注意到,自从我站到她身侧之后,她的运笔节奏就微妙地变了。
不是变差了,以她的修为,心神不宁也不可能写出烂字,而是变得有些……拘谨。
就像是一个琴技绝伦的琴师,突然意识到台下坐着一个让她在意的人,于是每一个音都弹得无可挑剔,却少了几分浑然忘我的意趣。
她甚至下意识地把左手从案上缩了回去,搁在膝盖上,离我更远了一些,像是怕碰到我,又像是怕自己忍不住碰我。
而且,她悄悄地把微微歪斜的领口往内侧拢了拢。
动作非常自然,像是顺手整理衣襟,可时机太巧了,恰好是在我把目光从那道领口里拔出来之后。
她知道我看到了什么,而她此刻拢紧领口的动作,既是遮掩,也是承认。
承认她方才的确没有在第一时间挡住那道亵渎的视线,承认她在那几息的沉默里,做了一个不遮的选择,哪怕那只是一个心神恍惚间的潜意识的选择。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