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第1页)
华山的风,刮了快十年还是一样,带着砭骨的凉意。
我站在娘亲寝殿的朱红门外,指尖抚过门上磨得光滑的缠枝莲纹,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爬上来,和十年前被娘亲送出山门时,攥着她衣角的那股冷,分毫不差。
娘亲在躲我。
或者说,她很爱我,但又在刻意疏远我。
我很早就察觉到了这一点。
在那之前,华山的风雪都是暖的。
娘亲很宠溺我,她会把我裹进她的白狐裘里,带我在落雪的南峰疯跑打雪仗,雪球砸散了她的发簪,她也不恼,只是笑着把我冻得通红的手揣进怀里,用体温一点点焐热。
她会在夏夜里牵着我去后山溪涧捉萤火,把满瓶流光放在我床头,哼着我听不腻的小调,拍着我的背哄我入睡。
有时候我故意不闭眼,偷偷从指缝里看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双总是清冷淡漠的眼睛,在看着我的时候,会变得极温柔极温柔,像被春风化开的冰湖,粼粼的全是光。
她大概不知道我在偷看,所以那些她来不及藏好的、复杂到近乎贪婪的目光,就那样毫无遮拦地落在我身上,像是在看一个她失而复得又随时可能再次失去的珍宝。
那个时候我还太小,不懂那种目光的分量。
她的手极巧,给我缝的每一件短打,袖口都绣着只歪歪扭扭的小凤。
我嫌丑,嘟着嘴说别人家的绣样都是飞龙腾蛇,威风凛凛,我这只像是刚从蛋里爬出来还没学会飞的秃毛小鸡。
她笑出了声,弹了下我的脑门。
她说,我的枭儿,要一辈子无拘无虑。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许一个她自己都不敢信的愿望。
我那时候不懂这句话为什么听起来不像祝福,倒像是一声叹息。
现在回想,依然说不清楚。
那时候,她是人人敬畏的凝波娘娘韩凝嫣,是华山之巅不食人间烟火的道门谪仙,可在我面前,她只是会为我洗手作羹汤,会在我摔疼了时红着眼眶吹伤口,会把我护在身后挡下所有风雨的娘亲。
甚至就连华山脚下那座小镇,没有一个人不知道镇岳宫那位清冷出尘的凝波娘娘,在自己儿子面前,就是个毫无原则的溺爱母亲。
有一回我偷溜下山,在集市上和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伯起了争执,我非说他少给了我一颗山楂,赖着不走。
娘亲找到我的时候,我满脸糖渣,手里攥着三根糖葫芦,正心虚地冲她笑。
她没骂我,蹲下身来用帕子擦掉我嘴角的糖屑,然后转头对那老伯福了一礼。
华岳凝波,道门仙尊,给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伯鞠躬赔礼。
老伯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回山的路上,娘亲牵着我的手,走了很久都没说话。
快到山门时,她忽然开口:“枭儿,下次想吃糖葫芦,跟娘亲说。”
“为什么?”
“因为……”她低下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因为娘亲想把你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全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