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涩(第3页)
首先叹,那听风渡,果然是,神通广大,一切都在执掌。
其次是恨——恨霁哥哥。你偏是,怕我出事了,才肯露面。哼,还是十三年前那可恶的奴才本色。我若好好的,不出事,你便藏起来,一辈子不见我了?
最后则是,软。却不是为着霁哥哥,而是为着阿澈。
毕竟是随了自己五六年,日夜守在自己身畔,便是为了执行他主人的令才到了我身边悉心照料。然而,朝夕相处,这少年的品性心肠,对自家的忠诚周到,他庾眷如何不知?
“起来,你这孩子。”
他拉着阿澈,叫他站起。
正是。便是撒气也要朝正主儿。阿澈何辜。
庾眷柔和下来,对阿澈问:“你说‘东宫对我张了陷阱’——是什么意思?”
“正妃早便嫉恨您,视您为眼中钉。”阿澈道。
“是。我知道。”庾眷苦笑——他自来明里暗里,受东宫那些女人们言语的羞辱早便习惯。太子护他,那些女人,对他也无非止步于言辞。
“但是现下不同了。太子要平稳即位,拉拢琅琊王氏,那正妃自然要谈点条件。珠儿他们听得真儿真儿,那正妃与太子有了协议。前几日,便是堕了侧妃的胎,保正妃日后的地位。现下,那狠毒女人又对郎君动了心思,她已同太子说好了,要太子把您交给她处置——太子搜捕名里含‘霁’的人,面儿上好像为了您争风吃醋,多用心意一般,内里不过随便捉了几个人,拿他们的命来要挟郎君您就范!”
是,那太子自来如此。庾眷焉能不知?那日太子给侧妃灌药杀子,分明是以此讨好正妃和那琅琊王氏,那齐彰翰偏在寝宫外设宴,明知庾眷心地慈悲,偏把这罪名硬塞给他,说是“为着庾师出气”,不过是拿这血债来控制庾眷。
庾眷自己也未必能参透自己。
是的,他常常负气的想,我委身太子便是要报复那个弃我而去的混蛋!
他以为他是在用自己“是太子的人了”——这般荣耀去报复人家。
却不知,正相反,他分明是在用自己的受苦受辱,去报复人家。
他心灵的深处,掩埋着这样绝望的呢喃——
我便这样叫人家凌辱践踏——反正你不管我的,反正你不在乎的。
现在,人家在乎了——甚至一直在乎着,甚至默默守护在自己近旁,要带自己逃出这水火。
他却仿佛,更酸涩,更委屈了。
他紧咬朱唇,将泪水硬圈在眼眶,只恨恨道:“我是不会见你主人的,更不会同他走。我有我的路,他有他的路——不劳他为我操心!”
“人家张了网要害您!郎君何必自讨苦吃!”
“路是我自己选的,这么多年忍辱负重,如今眼见着皇权更替,太子践祚在即,我如何能此时功亏一篑!”
庾眷站起身,双目坚毅如两谭寒冰。颇显帝师气度。
又转头向阿澈,柔声安慰他:“你也不必为我担心。那正妃不过叫我吃些苦头,羞辱与我。我是庾氏家主,太子少傅,她总不至要我性命。”
然而阿澈只苦笑道:“郎君这话讲的轻巧,却不知,郎君受罪,便是要我家主人的命一般。”
只这淡然一句,叫庾眷胸中酸涩翻腾,喉头堵塞,双目潮潮,却偏嘴硬:“他才不管我呢,他把我抛下这么多年,多狠心的话都说了,何必十三年了又来殷勤——我怎么叫人家折辱,怎么受苦——我——我便是死了,也同他没半点关系!”
他咻咻地,湿淋淋地喘气,只冷冷向阿澈道:“你自己选,你要跟着我还是跟着他!你若跟着他,今日便收拾东西,别在我庾家了!”
说罢,擦了眼睛,气恨恨推门出去,把阿澈一个晾在书房跪着。
阿澈叹气,心想,倒是全按主人预料的来了。郎君是决计要自投罗网的了。
庾眷才洗了脸,平复了情绪,东宫小黄门果然便来传殿下旨意,要庾眷入东宫议事。
庾眷心内平静。自叫丫鬟给他更衣。人心是这般奇异。人家告诉了他眼前是凌虐你的陷阱,他此时不仅不怕,反而带着些解恨似的壮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