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物(第2页)
在这烟花深处却藏着个极幽僻的院落,名叫“水云阁”。此处不接外客,只招待那些身份紧要、不便露面的贵人,更是各路豪门贵族私相约见,交易机密、暗通款曲之处。
是夜,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抬入,轿夫步履无声,显是训练有素。
轿帘掀开,下来一人。
四十来岁,瘦削弓腰,面相伶俐。身穿石青色暗花绫直裰,腰系素面革带。一副寻常富家翁打扮,那眉间却带着内侍特有的恭谨与阴柔——正是中常侍董攸之的心腹陈彦。
他后头一前一后跟着两个随从,前头的身量不高,将有五旬年纪,白净无须,只穿一袭半旧不新袍衫,通身一无长物。恭顺地只垂着脑袋,跟在陈彦身后,叫人看不见脸孔——显是个稳重老道的谋士家臣。
后头跟着的,却不过二十出头,步履矫健,眼风凌厉,腰佩长剑,目光警觉,显是个扈从。
“贵客,这边请。”引路的小厮躬身哈腰,提着灯笼走在前面。
几人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一丛翠竹,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两层小楼临水而建,檐下悬着两盏羊角灯,光晕朦胧。楼下厅堂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听得见觥筹交错、男女调笑。
几人上堂,仰头瞧见,那楼梯上,一群美艳女郎簇拥着一个男子。
这人年约四十,身量高大,肩背宽阔。一身石青色织金锦袍,腰间革带嵌拇指大的东珠,通身珠光宝气,一头黑发半束半散,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茉莉,衬着那张油滑的商人面孔,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异风情。
一见陈彦来了,这人立刻从美人丛中出来,堆起满面笑容,拱手迎上前,殷勤谄媚之至。
“哎哟,我的恩人!您老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啊!可叫川连好等!”他声音洪亮慷慨,不像南人,倒很有几分北人粗豪。
他便是号称这建康城“第一巨贾”的江陵富商——季川连。
钱庄、布帛、药材、南北货运,生意触角遍布建康乃至沿江诸郡。这人手眼通天,三教九流皆有交情。只是商籍低贱,在真正的权贵眼中,终究不过是一条好用的叭儿狗而已。
这番,他巴结上陈彦给自己搭线,花大价钱买了个六品小官儿做了。今夕又千辛万苦的把陈彦约出来,欲要“更进一步”。
这人眼尖,瞧见陈彦身边跟着的,那年逾五十的随从,虽行头朴素,却断非庸常。恭敬敬也施了一礼:“敢问这位是?”
“是我的长随,姓梁。正巧今夜也借着季东主的雅地为我约人办件家事。”
那陈彦回头瞧瞧那梁姓“长随”,这长随便从袖中掏出一块小小的青玉牙牌递来。
季川连忙恭敬敬接过瞧了,只见那牙牌正面刻了一朵缠枝莲花,背面刻着“午·丙·壹叁·榴”,这是“午阳台,丙号房,第十三场。榴花为记号”的意思——正是他们水月阁约出去的牙牌。
“确是今晚,这一间的客人已到了。只是——”这季川连满脸堆笑,面露歉色:“只是不知是恩人定下的——这丙号房在楼下,人多眼杂,不如川连给贵人换一间里头的雅间——幽深静僻,最是相宜——”
“不必。”那陈彦斩钉截铁摆摆手:“谈个小买卖,几句话完了的事,犯不上周张。叫他自去替我问问行情罢了。倒是咱们俩,季东主——”
那陈彦牵住季川连腕子,凑近道:“可得找个幽静处,我有要事相商。”
季川连一听,双眼放光,登时郑重起来:“快请——早准备好了——咱们楼上去——”
却到底是八面玲珑,滴水不漏,向下甩个眼风:“你们快去,带梁爷去丙号房——好生招待着!”
当下便分成两拨。各自去了。
季川连亲自引着陈彦,一路蜿蜒,到了二楼深处一间雅阁。名唤“浸月”。
推门进去,是一间不过两丈见方的小居。地上铺着苎席。东面整墙是一扇落地长窗,糊着半透明的蝉翼纸。
屋子正中是一张矮榻,榻上铺着青灰色的细篾簟,簟上放一只小小的紫檀几案。矮榻两侧各有一张蒲团。靠门处立着一架素屏,屏心裱着洒金笺。
此处安静得像沉在水底。外面丝竹人声喧闹,齐齐隔断——原是墙壁夹层填了芦絮和糯米浆,隔音极好。
“这是川连自己的‘私室’——谁也近不得的,咱们在此处,是隔墙也无耳了。”
那季川连服侍陈彦落座,下人尽皆屏退。
他亲自执壶,躬身为陈彦斟满一盏温好的黄酒。
“陈公一路辛苦,先润润喉。这酒是小人从会稽运来的‘蓬莱春’,窖了整整五年,专等贵客来了方敢开坛。”
陈彦端起酒盏,抿了一口,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季川连又夹了一筷蜜渍藕片放在陈彦面前的小碟里,低声笑道:“董常侍那边,还望您老多多美言。小人虽一介商贾,却是最知恩图报的——陈公的好处,小人一日不敢忘。”
陈彦搁下酒杯,淡淡看了他一眼,嘴角神秘地轻扬:“季东主放心,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陈某已在主子那里为你讨了前程了。”
“当真?”那季川连惊喜交集,直把陈彦双手握了,一张嘴更是极尽肉麻讨好之能:“恩人当真心疼川连啊!”
“这种事,如何有假?”陈彦拍拍季川连的手:“主子知道季东主最是忠厚懂事,一身本事——区区一个六品小官儿,确是屈了季东主才干,主子此番叫我来给季东主交办个差事——这差事办妥了,陈某保您季东主平步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