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情(第2页)
这却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那丫头也觉察出自家失态,又道:“你莫会错了意!我只是说庾大人!你叫天下人伤心!世人都道庾家小郎君光风霁月,第一君子!先考在时,也对少傅颇多赞赏期许!可你——你如何沦落到这般田地!这世道已这般不堪——庾大人你也这般了!”
她这几句倒是扎实实地,刺中了庾眷。
他有一瞬的自责,委屈,羞耻,失神——然而胸中千种磋磨,万般负重,满腔宏志——与这小姑娘如何说得?
想来这世间,当我庾眷自甘堕落,毫无廉耻的,也不在少数,又何必同她争一时口舌之快呢?
这般想,便压抑了胸中愤激,只长叹口气,转回话题,直中靶心:
“我知道姑娘身负血海深仇,但是太子绝非罪魁祸首。昨夜的事,我不知你打什么主意,我也不会去出首你——我只消姑娘明白,太子是来日天子,是我庾眷必得拼出性命去护的人。”
他一贯的温润眼神中图穷匕见,闪出尖锐冷厉,直直逼视连翘:“庾某绝不会叫任何人伤害殿下——也绝不愿看到葛太医的后人白白为此赔进一条命去。”
“庾少傅这是警告奴婢了?”
“正是。”
那小姑娘低头拂拂金错刀上的残花,稚气的小脸儿上露出一丝冷笑:
“世人皆知临川王贤德——庾少傅放着亲外甥不去辅佐,偏守着这位性子乖戾的太子。少傅到底是为着家国,还是为着私情——少傅自己清楚!”
扔下这些话,也不睬庾眷,提着水桶和锄锸,兀自继续修剪她的牡丹去了。
庾眷胸中憋闷。没来由的叫个小丫头尖嘴利牙地奚落讥讽一番。
庾眷一贯最是有涵养,有胸怀的。倘那丫头只是冒犯他,哪怕冤枉他,羞辱他——他都能一笑而过。恰是因为,人家姑娘没冤枉他,人家字字句句皆戳中他的理亏处。
他故而羞愤难耐,五内沉重。
然而自己忍辱负重,一番苦心,如何与人说得?
事情还是要办,太子的安危第一要紧。
他找了药藏局的人去验昨晚太子寝宫香炉内的残香——却并没验出什么含毒性的成分。
罢了,或许昨夜,真的只是他自家精神恍惚,没来由动了疑心。
小黄门阿洛这时跑来传话,殿下今日兴致好,把午膳摆在西苑敞轩,邀少傅同饮。
庾眷随阿洛到了西苑。敞轩四面无壁,素纱帷幔半卷,清风穿堂,舒适雅致。
齐彰翰唤庾眷坐下,亲自执银箸,往庾眷碟中夹了一片炙鱼腹:“少傅尝尝这个。典膳局新来的厨子,会稽的老方子,鱼腹里塞了笋丁,黄酒煨了一整个上午。”
庾眷低头,银箸挑起那片鱼肉,正要送入口中,后苑西墙那边忽传来一声尖细的哭喊,像耳膜里刺进一根针。
庾眷的手抖了一下。
太子没抬头,语气闲闲的:“怎么不吃了?”
庾眷无言。西墙那边又响了一下——这回是压抑不住的抽泣,断断续续,然后铜器落地的咣当声,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庾眷侧过头,石子甬道上,太医韩温提着药箱匆匆经过,袍角带风,身后跟着两个小药僮,一人捧铜盆,一人抱麻布,盆沿搭着的巾帕洇着暗红,一路滴了几滴在青石砖上。
庾眷搁下了双箸。
太子这才抬起头,往西墙那边望了一眼,轻轻"哦"了一声,像刚想起一件极小的事。
"是侧妃。"他说,语气平淡,"身子不好,请太医来瞧瞧。和,女人嘛——"他嗤笑一声:“便是麻烦。”
庾眷没接话。那哭声还从敞轩的纱帷间一缕一缕渗过来,像钝刀割丝绸,连绵含混的呜咽。庾眷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
太子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温存的、体贴的、甚至带着一点邀功般的亲昵。
"庾师觉得,孤的心太狠了?"他倾身向前,肘支在案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少年时趴在庾眷膝头仰脸看他的姿势,眼神却早已不是当年的眼神。
“侧妃一向嫉恨,刁难庾师。庾师不同女人家计较是庾师的风度——然而,孤不能不计较。”太子贴近庾眷,轻轻含了下他的耳唇,在他耳际低低地,又像撒娇,又像哄人:“孤叫她怀孕了,是孤的不对——孤现下给她灌了药——阿眷不要再不高兴了,好么?”
庾眷只一身冷汗,“扑通”朝太子跪下:“臣绝无怨恨侧妃之心!殿下——殿下何苦!”
“你瞧你,这是做什么!”太子去扶庾眷,庾眷哪敢起身,然而太子双手掐握住他纤弱两肩——一股不可抗拒,不可谢绝的力量使他不得不顺从人家的意思起来。
庾眷知道,这双手,便是太子穿进他骨肉里的提线。
他只得重坐回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