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情(第1页)
庾眷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自己好好地躺在榻上——却不是与太子同榻,是躺在殿内另一张连榻。锦被也好好地盖着。
那一边,殿下还睡得沉。
想到昨夜,自己最后明明是嗅了那香,头重脚轻跌到地下的,如何回到榻上了?
是梦么?
然而他感到额头一阵刺痛,起身披了衣裳,到铜镜前照照,才瞧见自家额角有小块儿擦伤。他碰了碰,嗅了嗅指尖儿,有些蒲黄味道。
还能有谁。
连翘。
晨光从东宫后苑墙头漫过。
庾眷叫今日的掌事嬷嬷带着找到连翘时,这丫头蹲在渫水阁花圃边上,已对着那些怒放的牡丹修剪了半天。
连翘不慌,不卑不亢,规矩地给庾眷行礼。
庾眷挥手示意嬷嬷下去。花圃上,就剩下他们二人。
庾眷在一旁石凳上坐了,瞧着连翘:“宫中少有知道拿蒲黄止血散淤。你年纪小,懂得还不少。”
“先考在世时是御医,奴婢自小便是瞧《金匮要略》学认字的——知道些药剂,什么奇了?”
“怎么?庾眷蹙眉:“令尊是——”
“先考葛源生。”连翘昂着头,冷冷的,稚嫩娇俏的面庞寒肃起来:“永宣十三年十月十六日东市问斩。娘自缢死了,我也被没为奴——便分在东宫侍奉殿下和少傅了。”
那庾眷只听得“葛源生”三字,脑中便“轰”的一声,热血上涌。
这葛源生是杏林国手。当年那山中宰相、茅山宗师陶弘景教出一对高徒——江湖上得名“灵素双翼”。这“灵素双翼”中的师弟受诏入宫,便是太医署首席的葛源生了。
这葛太医沉静如渊,妙手仁心。且性情耿直,坚守正道。只因当朝皇帝齐勔笃信长生,沉湎丹药,宠信妖道,荼毒宫禁。他为帝王社稷计,上书直谏,恳请陛下“远丹石,屠奸臣;苍生为念,节一身之欲,以全民命……”云云——满腔丹心,却落得个九天震怒,一朝枭首。妻女皆收没为奴。
这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庾眷心中撕痛,自家与那葛太医本来也是很有些交情的,葛源生出事时,庾眷在内的多少王公大臣跪在殿外求情,到底也没叫皇帝收回成命。
所以,太子在做什么,庾眷不是不清楚——他没有点破。
只要做得好。做的隐秘。不留什么把柄,庾眷只作不知。
昨夜,太子在他耳际潮热热地私语过:老皇帝,过不得几日了。
此刻想到枉死的忠臣君子,他只觉,因果总算要有了了结。
只是谁能想到这小丫头,竟是忠良遗孤。
庾眷站起来,朝那小姑娘行礼,诚挚地道:“原来是葛兄的后人,是庾某唐突失敬了。”
那连翘却并不领情,下颌扬起,冷冷地:“怎么?我是葛源生的女儿,便可尊敬了——我是个农人、小卒的女儿——我便可任由大人践踏了?”
庾眷叫这丫头一句话噎回来。又不得不赞叹她见识和气度,只得再施礼赔笑——
“好了,都是庾某不对,连翘姑娘教训的是。”
此刻,知道了这姑娘身世,再想到自己每夜同太子在那汤池里,何等糜烂妄为,都叫人家瞧在眼里,听在耳中,此刻更是面红耳赤。然而一想到昨晚,这姑娘古怪行径,他又不得不试探地问:“只是姑娘昨夜——”
“少傅大人昨夜不知怎么一头从榻上跌落,碰破了额角,奴婢给大人简单处理了伤口,将大人扶到旁边榻上歇着了。哦,对了——”
连翘冷“哼”一声,横眉立目,酸涩涩的道:“只怪太子的榻太高,奴婢气力小,没把您安顿在情郎身边,叫您白少了一夜温存,可是罪过呢。”
“你这是什么话!”庾眷叫这丫头一张利嘴只呛得那一张如玉面庞,一阵阵红红白白,嘴上也结结巴巴:“姑娘如何——这般恶毒!”
“少傅大人做都做了,却怕人说么!”连翘仰起脸来,不依不饶,一对清亮凌厉的大眼睛盯着庾眷,恨恨地道:“你夜夜同他在一块儿!那般——那般厮混!你——你——”
她把他狠狠推了一把:“你好叫人伤心!”
庾眷瞧着这情绪激烈的小姑娘,此刻心头羞愤倒没了大半,反只觉怪异——
毕竟,这丫头模样,很像吃醋。
庾眷自来,便是什么也不做,只这一副容颜,好端端的就要到处惹下情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