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第1页）

林雁一个人躺在两座坟前的泥地上，呆呆望着墓碑。

叶知秋走过去，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又躺到林雁旁边，用外套袖子里面，轻轻擦林雁眼旁边的泥浆。林雁一动不动，眼角不停溢出泪水。

“天黑了，你不回家吗？”叶知秋看着林雁泛红肿胀的眼睛。

“我没有家了。”林雁声音都在颤抖。她望着天上的月亮。

“哦”叶知秋看了看山下的村子，那里不是家。那什么是家？她不知道。

一束手电筒的光晃了晃叶知秋的眼睛。“老天爷，害人了。”梁芳跑过来，拉起林雁。

叶知秋自己爬起来。“等哈我”背着蛇皮袋的叶大爷小跑过来。拿着手电筒，站在叶知秋旁边，不敢看那两座坟，面向山下。

梁芳拍了拍林雁身上的土，抹了把眼睛“小雁，你姐走之前交代我了，你肯定会回来。叫我告诉你，走得远远呢，飞得高高的。不要回来了。”

林雁哭得打起了嗝，“芳姐，我姐……”

“你姐这些年就是太累了，也好，现在去天上享福了。”梁芳轻拍林雁的背，看了一眼两座坟。梁芳脑海里的记忆不停翻涌。她和吴用从小一起长大，长大嫁在了本村。吴用的母亲林棠身体不好才嫁给吴用的爸吴老二。吴用都会爬了，吴老二也不去给孩子上户口，管户口的工作人员追到家里问，大白天，他躺在家里呼呼大睡，不去地里干活，孩子在地上爬。工作人员把孩子抱到床上，摇醒他问孩子要叫什么名字，该给孩子上户口了。他不耐烦地说我家姓吴，叫招娣来娣也不活，姑娘有什么用，就叫吴用。又呼呼大睡，工作人员白他一大眼，嘴里嘟囔一句老文盲，就走了。村里调皮捣蛋的孩子会跑到在抓石子的梁芳和吴用面前，大笑一直喊，吴用吴用真吴用。梁芳抓着手里的石子就砸到他们身上，撵着他们打，他们觉得有趣极了。

吴老二一直想要个儿子，在吴用12岁的时候，林棠怀孕了，那个懒汉笃定了这是上天赐给他的儿子，顿时扬眉吐气，时时跟众人念叨。竟也勤快起来去山上干活，刚好那年时节好粮食大丰收，可却生下来一个女儿，之后他夜夜喝酒打牌，输了就拿家里的粮食去抵，林棠身体本就不好，多年操劳，生下孩子又没吃的，不要多久就去世了。

吴用给妹妹取名叫林雁，偷偷上了户口，吴老二喝酒时知道了，回家甩给了吴用一巴掌，口里不停叫嚣着要找管户口的人的麻烦，吴用把林雁放到床里边，锁了自己的房门，去厨房拎了刀，追着吴老二砍，哭着喊着，小妹这么小，没有妈，又遇着这么个爹，怎么养活，砍死他，自己就了断，正好跟她妈埋一起，一家人整整齐齐。梁芳和村里的老人听到动静赶来，训了吴老二一顿，吴老二被吴用吓得酒都醒了。

调皮捣蛋的孩子长成了大人，又生下调皮捣蛋的孩子，就又用吴用的名字嘲笑林雁。林雁揍得这些孩子哭爹喊娘，她知道这个是孩子爹教得，就连着大人一起揍。梁芳还记得林雁第一次打完架回来，她跟吴用在绣喜帕，就看见林雁脸上手上蹭破皮，头发都被薅掉好一大片。吴用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梁芳火蹭一下就上来了，站起来拉着林雁就要去讨个说法，林雁拉住梁芳，看着吴用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姐姐，你的名字是水浒传里的智多星，老师说了他最聪明了。谁敢笑你我就打得他们满地爬。”

梁芳记忆里林雁的眼睛和现在重合，多年好友却已是一座坟，顿时眼泪就出来了，“你姐走之前说的要埋在你妈旁边。叫你以后不要回来望她们了，去过好自己的日子。她们娘母两个作伴，不孤单。逢年过节，你姐这里我会来看呢，别牵挂。”

林雁抹了抹眼睛，越抹泪水越多。

梁芳招手叫叶老头过来，把他背上的蛇皮袋取下来递给林雁，“这里面是你姐给你缝的衣服，我做了一些包子，你拿着路上吃。”

林雁接过时踉跄了下，背到背上掂了掂却不重。

叶知秋走过来握住林雁的手，“我能跟你走吗？我会做饭洗衣服，我什么都可以干。”

林雁低头，看着她漆黑的眼睛，下意识点了点头。

“也好，你们两个一起也有伴。今晚就走，不要和他们纠缠。”梁芳揉了揉叶知秋的头。

“三更半夜呢吗，要不明天走”叶老头一只手扯住梁芳的衣角。

“怕什么，月亮亮堂堂呢！”梁芳瞥了一眼山下村子，“再说，鬼哪里有人可怕。”梁芳夺过叶老头的手电筒，放到林雁另一只手里。

林雁把手电筒递还给叶老头。叶老头摆了摆手，没接。两只手一起扯住梁芳的衣角。梁芳往叶老头旁靠了靠。

林雁松开叶知秋的手，跪在坟前磕了几个头。叶知秋也跟着磕头。

林雁起来，抱住梁芳。“芳姐，谢谢。”

“走吧！我们望着你走。”梁芳拍了拍她的背。

林雁牵着叶知秋顺着山往外走。月光与手电筒光把她们前面的山路照得很亮。

叶知秋跟着林雁走到县城坐上了班车，到市里坐上了火车，在火车上两人啃完梁大婶做的腊肉包子，林雁在外面的座椅上睡觉，叶知秋趴在窗边往外望。高楼，大桥，很大的河。又转过头看了看林雁，叶知秋嘴角扯出一抹笑。

下了火车，太阳挂在正空中，热空气扑面而来，叶知秋感觉脸像是被牛舔过一样，热热的，闷闷的。猛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