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第2页)
林雁走到墙边,无视李老狗,拽起李茂,把他拖到屋里的棺材前面。
李茂看见棺材,像被烫到似的移开眼睛,看见林燕手里的扁担。一把跪下。边磕头边说:“妈,我不是故意的,饶了我吧。”
林雁看了姐姐的棺材,眼睛闭上又睁开,两只手捏了捏手里的扁担,踹倒他,往他屁股上抡了三下。边抡边说。
“这一下,是你喝酒误事,致使仓库里的货被烧。”
“这一下,是你不负责任,事情发生只想逃”
“这一下,是你气……”林雁重重吸了一口气,鲠在喉头,手臂都打着抖。
李茂爬到前面扶着棺材站起来,轰隆,停电了。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一条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李茂扭曲的脸。一切又归于黑暗,只听得见李茂的声音:“是你,把她累死的。不是为了养大你,她怎么会嫁给我爸,怎么会累到得了肝癌。我一回来,她听见我把你仓库烧了,就要拉着我回去。我可是她儿子啊。”
叶知秋听见这话手扣住墙,手指后知后觉痛了起来。屋里一片黑暗,她下意识看向那片叶子,稀薄的月光下,叶子随风摆得更厉害。要坠落了吧。
屋里的光一下子亮起来,叶知秋看见李茂冲到林雁高举起扁担下,指着脑袋,:“打,打这里,在你姐的棺材前面,打死她儿子。”
林雁喉咙上下滚动吞咽口水。举着的手抖了又抖,丢下扁担,一脚踹在他的膝窝。一并跪在吴用棺材前面。
叶知秋也顺着墙边跪坐下来,抬头看天。月亮从屋子后面的山,走向另一侧的天边。以前妈妈带着她从县里的市集回来,或者从后面的地里回来,天总是已经暗下来了,大而圆的月亮高高挂在天上,她总是觉得这月亮像妈妈烙的大饼,整个村子只有妈妈会烙,圆圆的又香又甜可好吃了。她爸叶老鬼带着手电筒骂骂咧咧来找她们,妈妈看见手电筒就停下来,久久凝望着月亮。后来叶老鬼再晚也不来找了,再后来妈妈走了没再回来。月亮就不该停在这座山,走得越远越好。
叶知秋梦见妈妈在灶台边烙饼,她坐在火塘前的小板凳上添柴,她站起来使劲踮脚想看锅里的大饼,还是看不见,她站到小板凳上,就听见妈妈焦急的声音,快下来,在灶台边不要站在板凳上。她咧嘴一笑,抬头却怎么也看不清妈妈的脸。
“哑巴,哑巴,起来去放牛。”叶知秋被声音从梦里拉出来。她刚睁开眼,鼻尖还萦绕着饼香。看到是她哥叶剑,手握成拳,猛砸向他踹过来的腿上,又迅速收回来抱住头抵到膝盖上。
“放开我,我叫我爸打死你们。”记忆里的拳脚没有落下,叶知秋睁开眼。
叶剑被林雁提起来,13岁的男孩扑腾起来,却怎么也挣不开。林雁冷冷的盯着他,他看见这个眼神就哭了起来。
天已经蒙蒙亮,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叶知秋环顾一周,李家父子早就趁她们睡着偷偷溜走了。
叶知秋走过去,攥住林雁的衣角,晃了晃:“要有人来帮忙了。”
林雁往前走了几步,把叶剑放下,他腿刚沾到地,敛住哭声,往前飞快地跑,到大门口转过来丢下一句:“你不去放牛,就等得爸晚上打死你。”
林雁摸了摸叶知秋的脑袋。叶知秋松开她的衣角,仰起头注视着她,“我要去放牛了。”
叶知秋往前走,从来帮忙的男人女人们旁经过,她听见林燕开始招呼她们,叶知秋走出门的时候一眼瞥见那片叶子贴到梨树干上,不知道是露水,还是蛛丝弄得,但是这片叶子没有落。
她走到隔壁,自家院门大开,堂屋传出一阵如雷的呼噜声。叶剑早已不见踪影。她推开土房旁边的茅草牛棚,老牛听见动静就站起来,鼻子喷气。
叶知秋走到柴火堆砌的稻草床,从叠好的衣服里拿出一件外套套上。她牵起老牛,顺着村子往前边小河走。
唢呐哭声一并响起,叶知秋牵着牛停下来回头看。
林雁换了一身白衣麻布,端着牌位走在最前面,一群人从李家院子里抬着棺材出来了,往背后的山上去。
纸钱漫天飞舞,空气里涌动着香灰味。叶知秋吸了吸鼻子,眨了眨眼睛。老牛发出一声嚎叫,林雁侧身偏头望了过来。
两人视线相撞,叶知秋清晰的看见林雁脸上的泪痕。叶知秋盯到人群消失在树林里,耳边只有若隐若现的唢呐声。牵着老牛去相反的方向的河边。
她解开老牛的绳子,任它到处去吃草。坐在河边的草地上,向后面村子的山望去。村子依山傍河而建,河水春夏湍急,想要去县城,只能从她家后面的山走去。群山连绵,小道崎岖而漫长。
太阳落山了,村子里升起一束束炊烟,叶知秋站起来,老牛抬起头久久地望了她一会,又低着头啃枯草。
叶知秋一步一步走到河边,河水浸湿她的布鞋。她把绳子扔到河里,看着水把绳子冲走。转身绕开村子往山上走去。她顺着地上的白纸钱走到了半山腰松树林一块地里,两座坟茔并排挨着,新泥傍旧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