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之物（第10页）

三人对视一眼，抓起地上的刀，骂骂咧咧地从另一侧翻墙跑了，临走前还顺手抽走了背包外层的现金钱包。温晓存还没回过神，那个女孩已经走过来，弯腰把地上的背包捡起来拍了拍灰，递到她面前。“看看少了什么。”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挑眉神态。温晓存盯着她乌黑的长发和利落的眉眼，瞬间认了出来——是佛得角那个撞了她，还嘴硬的泰国女孩。“是你？”两人异口同声。

Aqua撇了撇嘴，把摄影包甩回背上，镜头盖磕得哗啦响：“怎么又是你？上次泼你一杯果汁，这次救你一次，算扯平了吧？”温晓存拉开背包拉链翻了翻，护照、手机、银行卡都在，只有外层钱包里的现金被拿走了。

她松了口气，抬眼看向对方，语气比上次缓和了不少：“算扯平一半。上次那条裙子，我到现在还没洗掉印子。”“一条裙子而已，”Aqua嗤了一声，又忍不住补了句，“……回头我赔你一条。”“不用。”温晓存把背包背好，认真看向她，“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我麻烦大了。”阳光从巷口斜切进来，落在Aqua浅麦色的脸颊上，她有点不自在地别开眼。抬手顺了顺耳后的碎发：“举手之劳。我本来在巷口拍老城墙，看见你追着人跑进来，一看就没什么社会经验。哥伦比亚这种地方，东西被抢了就别追，命比钱重要。”“知道了。”温晓存没有反驳，难得地顺从。

两人并肩走出小巷，找了街边一家卖椰子水的小店坐下。

冰镇椰子水端上来，Aqua灌了一大口，才说起自己的行程。

她是自由摄影师，从曼谷出发一路拍人文题材，佛得角拍完海岛风貌，就直奔哥伦比亚拍殖民老城和土著部落，本来计划明天就往北部走。“你呢？一个人环球旅行？”Aqua上下打量她一眼，“看着不像穷游的，怎么连个伴都不带。”

“就是随便走走，”温晓存指尖蹭着冰凉的椰子壳，语气很淡，“没计划，走到哪儿算哪儿。”

Aqua挑眉：“这么潇洒？那你接下来去哪儿？卡塔赫纳逛完就走？”

温晓存摇摇头：“还没想好。”

“那我给你推荐个地方，”Aqua眼睛亮了点，像是说起了自己私藏的宝藏，“往梅塔省走，卡诺克里斯塔莱斯，别人都叫它彩虹河。每年这个季节，河里的水草会变成红、黄、绿好几种颜色，跟宝石似的，是哥伦比亚最值得去的地方。我本来要去的，临时接了个拍咖啡庄园的活，得改道。你要是没方向，就去那儿，绝对不亏。”她说得认真，连具体的进山路线、住哪家民宿都讲得清清楚楚，和上次那个莽撞又嘴硬的样子判若两人。

温晓存静静地听着，默默记在心里。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两人在路口分开。Aqua要赶夜车去北部的咖啡产区，背着她硕大的摄影包，走得风风火火。“喂！”走出几步，她突然回头喊了一声，“彩虹河说不定还能碰见！到时候我请你喝果汁，赔你那条裙子！”温晓存站在原地，看着她挥了挥手，很快消失在人潮里。

晚风卷着热带花香吹过来，她低头看了看手机里刚存下的彩虹河攻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三天后，温晓存辗转了两趟大巴、一趟皮卡，终于站在了卡诺克里斯塔莱斯的入口处。林间空气湿润清凉，清澈的河水在脚下流淌，红色的水草顺着水流舒展，夹杂着浅黄与墨绿，像一条摔碎在山谷里的彩虹。

四周很静，只有水流声和鸟叫，远处隐约能看见几个徒步的游客。她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身影。

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点浅浅的期待。说不定，真的能再碰见那个爽利又热心的泰国女孩。

14

彩虹河的山谷里没有信号，温晓存是回到山下小镇的那天，才收到小安连环发来的消息。从最开始的“你死哪儿去了，半个月没信”，到中间刷到南美治安新闻后的急声追问，再到最后软下来，说“不然我飞过去找你吧，咱俩搭个伴，我也想散散心”，满满一屏幕，全是不加掩饰的担心。

温晓存坐在民宿阳台的藤椅上，指尖划过屏幕，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回拨了一个语音电话，那边几乎是秒接。

“温晓存你还知道回消息？我都快找大使馆了！”小安的声音炸在耳边，还是熟悉的咋咋呼呼。

“没事，山里没信号。”温晓存声音很轻，带着点山谷里浸出来的松弛，“这边挺好的，风景也漂亮，你别担心。”“漂亮也不能一个人瞎跑啊。”小安语气软下来，“真不用我过去？我机票分分钟就能订。”“不用啦。”温晓存抬头看向远处连绵的热带丛林，夕阳把云层染成橘红色，“我想自己再走走。

以前总想着有人陪，现在发现一个人看风景，也挺好的。”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注意安全，钱不够了就说，别委屈自己。每天发条消息报平安，听见没？”“听见了。”温晓存笑着应下。

挂了电话，她给小安发了几张彩虹河的照片，报了平安，便开始收拾行李。按照原本的计划，她明天就该离开这里，继续往南走。

小镇不大，主街就一条，两旁摆满了卖手工艺品和热带水果的摊子。温晓存背着包去买水，刚走到河边的岔路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石阶上，正举着相机拍河面的落日。乌黑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发梢被风拂起，侧脸线条利落又好看，肩上挎着那个永远沉甸甸的摄影包。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那人放下相机回过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这么巧？”声音清亮，带着点意外。

“本来打算明天走。”温晓存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河面。落日把河水染成碎金，很好看，“你不是去拍咖啡庄园了吗？”“提前拍完了，过来补点河谷的素材。”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干脆利落，像她这个人一样。

她顿了顿，开口邀约，“没吃饭吧？前面有家本地小馆，味道不错，临着河能看风景，一起？”温晓存没犹豫，点了点头。餐馆确实不大，就是本地人家开的家庭小店，木板桌椅磨得发亮，没什么精致装修，却胜在开阔。露台正对着宽阔的河面，晚风一吹，带着河水的潮气和花香，舒服得让人不想走。

两人点了两份当地的鱼饭和冰柠檬茶，面对面坐着，终于有了正式认识的机会。“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泰国女孩先开口，指尖转着玻璃杯，“总不能一直‘喂’来‘喂’去。”“温晓存，中文名字。”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可以叫我晓存。”“Aqua。”泰国女孩抬眼，落日的光落在她眼里，亮得很，“水的意思。”温晓存心里轻轻动了一下。Aqua。水。和她冷冽爽利的外表不太一样，名字却温柔得很，像流动的河，像清晨的雾，念起来唇齿间都带着清润的感觉。“很好听的名字。”她真心实意地说。

Aqua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地夸，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她拿出手机点开IG，递过去：“加个账号，以后再在路上碰见，也好打招呼。”温晓存扫了码，点下关注的瞬间，顺手滑了滑她的主页。

和她预想的不一样。主页里不全是风光大片，一半是世界各地的人文摄影，光影锐利，视角独特，看得出来功底扎实；另一半却出乎意料的软——很多流浪狗、流浪猫的照片，有在印度街头喂饭的，有在泰国寺庙里绝育的，还有佛得角海边的流浪猫，配文都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记录，翻不到什么华丽的辞藻，却藏着很细的温柔。

温晓存抬头看了对面的人一眼。长发，冷脸，说话直来直去，扛着相机走路带风，看着像个不好接近的酷女孩，背地里却一直在默默关注流浪动物。这种反差，让她心里忽然生出很强的好奇心。“你一直在做流浪动物救助？”她忍不住问。

Aqua正低头剥柠檬，闻言动作顿了顿，“嗯”了一声，语气很淡，说：“走到哪儿拍到哪儿，能帮一把是一把。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流浪狗，后来没了，就习惯了。”她说得轻描淡写，温晓存却听得心里发软。

这顿饭吃了很久。从各地的旅行见闻，到拍照时遇到的趣事，再到各自见过的奇奇怪怪的风景，话题像流水一样自然淌开。

Aqua话不算多，但每一句都有意思，讲起拍摄时的惊险经历，冷静又幽默，听得温晓存时不时笑出声。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安安稳稳坐下来聊这么久。这一年的环球旅行，她大多时候都是独来独往，风景看了很多，话却越来越少。可此刻坐在河边的晚风里，看着对面眼睛发亮的Aqua，她忽然觉得，原本定好明天就走的行程，好像……也不用那么急。

15

温晓存第二天果然没走。

倒也不是特意约好的。前一晚吃完饭分开时，Aqua随口提了句“这附近还有个瀑布挺好看，就是路偏，我明天去踩点”，温晓存顺嘴接了句“正好我也不急着走，搭个伴？”，对方挑了下眉，没多问，只说了句“明早八点，民宿门口见”，就算敲定了。

她们住同一家家庭民宿，两间独立的小客房，门对门。Aqua住的那间永远关着门，只有早上出门时能看见她拎着相机出来，头发随便一扎，脸上没什么表情，像还没开机。熟了之后温晓存才发现，这人看着冷，其实是纯纯的社恐慢热，典型的嘴笨心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