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之物(第9页)
视频通话里,母亲看着女儿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落寞,没有半句指责。身为外科主任的她见惯了人心起伏,最懂自家女儿看似张扬洒脱的外表下,实则用情至深,受伤后只会默默自我消化。
“不想读就不读,不用逼自己。”母亲的声音温柔又稳妥,“家里撑得起你的所有选择,不用急着赶路,不用急着成长,出去走走也好,散散心,什么时候想回来,家都在。”
父亲也在一旁附和,语气包容:“爸这钱还是有的。”
小安说:“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家人的偏爱与兜底,给了她肆意出逃的底气,不是抛弃故土与亲人,而是唯有远离这座满是回忆的城市,她才能慢慢喘过气。挂断电话后,温晓存拉黑清空了所有与林衍相关的痕迹,没有争执,没有告别,彻底斩断了那段潦草又伤人的过往。几日之后,她收拾了简单的轻便行李,独自登上了飞往法国的航班。
飞机落地巴黎的那一刻,陌生的晚风裹着慵懒的浪漫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郑州常年的沉闷,却吹不散她心底淤积的酸涩。这座世人眼中最温柔浪漫的城市,成了她自我救赎、逃避过往的第一站。
巴黎的时光是缓慢又温柔的。梧桐枝叶错落交织,遮住了盛夏刺眼的阳光,细碎光影落在平整的街道上,塞纳河水缓缓流淌,揉碎了漫天晚霞与灯火。每到傍晚,埃菲尔铁塔整点亮起细碎星光,街头艺人抱着吉他弹唱温柔的曲调,街边长椅上,随处可见相拥说笑的情侣,烟火浪漫,遍地温柔。
温晓存刻意把自己的日子填满,逼着自己融入这份热闹与温柔。她不用赶早八的课,不用熬夜写论文,不用迁就任何人的情绪与脚步。清晨去老街的街边小店,买一份刚出炉的可丽饼,外皮焦脆,内里裹着绵密的奶油与鲜果;午后坐在河畔的露天咖啡馆,点一杯醇厚的拿铁,配一枚甜度刚好的马卡龙,静静看河水奔流、人来人往;傍晚打卡灯火璀璨的地标,漫步晚风里的香榭丽舍大街,看落日铺满整座城市。
红酒的香气浓郁醇厚,甜点的温柔甜度治愈味蕾,异国的美食与美景,样样精致,样样动人。她学着当地人的样子松弛地生活,拍照、记录、分享日常,朋友圈里的她永远眉眼带笑,穿搭精致得体,身姿轻盈洒脱,活成了所有人眼里无忧无虑、肆意自由的富家小姐。
她看过了世间顶级的浪漫,尝遍了异国的珍馐美味,可心底那个被掏空的缺口,始终无法被填满。白日里她跟着人流嬉笑漫步,眼底看似盛满星光,可每当深夜独处,或是撞见街头相拥的情侣,心底积压的委屈与失望就会翻涌上来,密密麻麻地疼。
就这样,温晓存开启了为期一整年的环球远行。从浪漫的法国出发,辗转数个国家,看遍山川湖海,阅尽人间烟火。
12
环球旅行的路线从欧洲一路向南延伸,原本计划落地安哥拉再横穿西非内陆,临到转机时却出了变故——当地落地签政策临时收紧,航班备降在了大西洋上的佛得角群岛。
温晓存拖着行李箱站在普拉亚机场的热风里,听着航空公司工作人员带着口音的英文解释,反倒没什么脾气。反正也没有必须赶的路,没有必须见的人。滞留就滞留吧。
佛得角的首府普拉亚是一座色彩浓烈的小城,沿海坡地建起的房子刷成明黄、钴蓝、橘红,像打翻了画家的颜料盘。大西洋的风裹着咸涩的潮气,日夜不停地吹,把皮肤晒得微微发疼,却也把欧洲沾在身上那点黏腻的、挥之不去的伤感,吹散了些许。她住的小旅馆在老城区,出门就是起伏的石板路。
这天午后她沿着坡路慢慢往上走,手里攥着一杯刚买的百香果汁,冰碴子在杯壁凝出细密的水珠。
忽然听见巷口传来叮铃叮铃的铃铛声,一辆老旧的洒水车慢悠悠拐进来,喷头向两侧洒出细密的水雾,在滚烫的石板路上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她下意识往墙边退了半步,抬头的瞬间,撞进了一道完整的彩虹里。
阳光斜斜地打下来,穿过漫天细碎的水雾,在两栋彩色矮房之间架起一道弧度柔和的七彩光带。颜色不算浓烈,却清亮得惊人,红橙黄绿层层晕开,下端几乎触到地面,像一道触手可及的拱门。街上几个当地孩子欢呼着跑进水雾里,笑声脆得像铃铛。
温晓存站在原地,怔怔地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举到半空又顿住。以前遇到这样好看的光景,她第一反应总是拍下来发给林衍。
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个聊天框,早就在拉黑列表里沉底了。
就在她失神的这几秒,身后忽然冲过来一道身影,结结实实地撞在她胳膊上。百香果汁晃出来大半,浅黄的汁液泼在她米白色的亚麻长裙上,晕开一片乱糟糟的印子。温晓存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撞她的是个年轻姑娘,浅麦色皮肤,一头乌黑顺直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碎发衬得眉眼英气利落,是辨识度很高的、偏帅气的长相,像《天才枪手》里那种清醒又冷冽的优等生模样。她背上驮着个硕大的专业摄影包,怀里死死护着一台老式胶片机,第一反应不是看人有没有事,而是低头飞快检查了一遍镜头,确认毫发无损,才抬眼匆匆丢下一句:“Sorry。”语速很快,眼神还往彩虹的方向瞟,心不在焉得明明白白。
温晓存低头看了眼裙子上大片的污渍,又抬眼看向她,语气很淡,没什么火气,却带着点凉:“走路不看路?”
那姑娘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怼回来。她眉峰微蹙,嘴角往下撇了撇,带着点泰国女孩特有的直白执拗:“我已经道歉了。洒水车过来大家都在躲,你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也挡路了啊。”她说着一口标准利落的英式英语,几乎听不出口音,语速快,逻辑也清楚,摆明了不想认全责。
两人就这么站在渐散的水雾里对视了两秒。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梗着脖子,周遭孩子的笑声、洒水车的铃铛声仿佛都远了,气氛僵得有点尴尬。
温晓存没兴致跟陌生人吵架,抽了张纸巾随便擦了擦裙子上的果汁,没再说话。那姑娘似乎也觉得自己刚才有点冲,嘴唇动了动,却没再说第二句道歉的话,只低声嘟囔了句泰语,抱着相机绕开她,快步往彩虹最清晰的巷口跑了。
跑出去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撞上温晓存的视线,便又梗了梗脖子,飞快地转过头,一溜烟消失在彩色房子的拐角。洒水车叮铃叮铃地开远了,漫天水雾渐渐落定,那道漂亮的彩虹也跟着淡了下去,最后只剩一点浅粉的光晕,消散在大西洋的风里。
温晓存站在原地,指尖蹭了蹭裙子上干掉的果汁印,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旅途真是有意思。前一秒还能撞见不期而遇的彩虹,下一秒就能撞上莫名其妙的争执。
像极了她这大半年的人生,前一秒还在规划两个人的未来,后一秒就只剩自己一个人,漂在大西洋的小岛上,对着一条弄脏的裙子发呆。
她把空果汁杯丢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身慢慢往旅馆走。反正签证还要等上三四天,这座小城很小,可萍水相逢的人,大概也不会再遇见了吧。
13
佛得角的签证手续办得比预想中快。
三天后,温晓存登上了飞往哥伦比亚的航班,大西洋上咸湿的海风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南美大陆浓烈湿热的热带气息。她落地的第一站是卡塔赫纳。
老城的殖民建筑被刷成饱和度极高的明黄与钴蓝,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街边小贩推着车叫卖鲜榨芒果汁,空气中混着海水的咸、鲜花的甜和烟草的辛辣,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浓汤。
温晓存背着双肩包混在人流里逛市集,指尖刚触到一串色彩斑斓的手工编织手链,后肩的背包带猛地一紧。
等她反应过来,一个瘦高的本地少年已经抓着她的背包冲出了两三米远。“站住!”温晓存几乎是本能地追了上去。她不是娇生惯养到连跑两步都喘的大小姐。少年对地形熟,专挑狭窄小巷钻,她咬着牙跟在后面,七拐八绕,最后冲进了一条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死胡同。
少年停下了脚步,转过身,身后慢慢站起两个叼着烟的男人,其中一人手里把玩着一把折叠刀,刀刃在昏暗里闪着冷光。
温晓存心里一沉,脚步顿住。
背包里有护照、手机和大半现金,真要硬抢,她绝对讨不到好处。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脑子飞快地转,正想用西班牙语说“钱拿走,护照还给我”,巷口突然砸进来一个沉甸甸的黑色摄影包,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拿刀男人的手腕上。“哐当”一声,刀掉在了地上。“警察!”一声清亮利落的西班牙语大喊,带着点虚张声势的洪亮。三个小偷愣了一瞬,抬头看见巷口站着个扛着相机的姑娘,乌黑长发被风拂起,正举着手机作势要拨电话,神情凶悍得像只炸毛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