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第3页)
柳毅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沙场磨砺出的粗砺与沙哑。
原景池的声音清越温和,带着世家公子特有的矜贵与从容。
两人异口同声,却又泾渭分明,连尾音落下的节奏都透着生疏。
起身之时,柳毅下意识地侧头,目光在原景池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极快,快到无人察觉,却藏着千言万语——有疑惑,有探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他想问,回了京城,是不是就要开始演戏了?那个在马车里哭着说“不躲了”的人,去哪了?
然而,原景池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分给他半分。
这位新晋的翰林学士,此刻正微微垂首,双手恭敬地接过圣旨,指尖甚至没有一丝颤抖。随后他转身面向前来迎接的文武百官,脸上挂起了那副标志性的、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仿佛戴上了一张精致的面具。
“诸位大人,辛苦了。”原景池拱手行礼,姿态优雅至极,挑不出半点错处,“边关苦寒,景池不才,幸不辱命。”
“原大人客气了!原大人这是立了大功啊!”
“原大人智计无双,实乃我朝之幸!那一手空城计,真是绝了!”
百官围了上去,众星捧月般将原景池簇拥在中间。原景池游刃有余地应对着,言笑晏晏,仿佛那个在马车里红着眼眶求他别死、在他怀里颤抖着索吻的人,根本不是他。
柳毅站在原地,身侧是同样一身戎装的副将。寒风卷起他的披风,发出猎猎声响。
“将军,回营吧?”副将低声问道,顺着柳毅的目光看了一眼被人群包围的原景池,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原大人似乎……很忙。”
柳毅收回视线,眼底最后一丝温度随着风雪消散,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他感觉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堵得慌。
“回营。”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再看那人群中心的绯色身影一眼。
马蹄声起,溅起一地雪泥。
大军分列两旁,文官走左,武将走右。
原景池坐在宽敞舒适的软轿中,透过晃动的帘幔缝隙,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黑色背影。
柳毅骑在马上,身形挺拔如松,黑色的披风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他目不斜视,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仿佛一把归鞘却依然嗜血的利刃,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两人明明并行在一条宽阔的大道上,中间只隔着一条御道,却像是身处阴阳两界。
“原大人,在看什么?”身旁,一位御史好奇地问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在看柳将军啊。”
原景池猛地回神,手指微微一颤,连忙放下帘幔,遮住了那道背影,也遮住了眼底的黯然。
“没什么。”他端起茶盏,借着喝茶掩饰嘴角的苦笑,茶水有些凉了,涩得发苦,“只是觉得,柳将军威风凛凛,真乃天神下凡。”
“是啊,可惜是个粗人,不懂礼数。”御史撇撇嘴,语气中带着几分文人的酸腐与轻蔑,“刚才入城,竟也不与大人打个招呼。大人如今可是圣眷正浓,他一个武夫,架子倒是大。”
原景池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上好的瓷杯捏碎。
“他是武将,不拘小节。”原景池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况且,朝堂有朝堂的规矩。如今回了京城,有些界限,还是分清楚些好。”
御史闻言,顿时心领神会地笑了,压低了声音:“原大人说的是。这文武殊途,确实该有些分寸。大人如今圣眷正浓,还是少与这些粗鲁武将走得太近,免得惹了闲话,说是……说是私交过密,有失体统。”
“正是此理。”原景池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一抹自嘲。
界限。
分寸。
闲话。
这些词像是一把把无形的刀,将他在雁门关外那一夜的勇气凌迟得粉碎。
轿子晃晃悠悠地进了朱雀门。
城墙高耸,阴影投射下来,将原景池笼罩在一片阴冷之中。他想起在雁门关的城楼上,柳毅满身是血地倒在他怀里,那时他只想留住这个人,哪怕与天下为敌。
可如今,进了这四方天,进了这吃人的皇城,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如此懦弱。
他怕。
怕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淹死柳毅,怕政敌抓住把柄弹劾柳毅“私德有亏”,怕这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太平盛世,因为他们的私情而生出波澜。柳毅是用命换来的荣耀,他不能亲手毁了它。
所以,他只能推开他。
用最冷漠的方式,护他周全。
“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