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第3页）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林薇的母亲从湘西来了长沙。
母亲老了。
才四十多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不是那种均匀的花白，是一缕一缕的、像是被人用白漆刷过一样的白。她的脸上皱纹很多，不是那种细纹，是深深的、像刀刻一样的沟壑，从鼻翼延伸到嘴角，从眼角延伸到太阳穴。她的手更糙了，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那是在烟田里干活留下的烟油，渗进了皮肤纹理，怎么洗都洗不掉了。
她背着一个蛇皮袋，蛇皮袋是绿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鹅，大概是饲料的包装袋。袋子里是自家腌的酸菜、干辣椒、腊肉。酸菜用塑料袋包了三层，还是有一股酸味渗出来，酸酸的，带一点发酵的甜，是林薇从小闻到大、闻到就想家的味道。
林薇在长沙火车站接她。
母亲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林薇差点没认出她。她比以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脖子上的皮肤松了，像一只脱了水的橘子。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棉袄是好几年前的了，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用别针别着。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棉鞋，鞋头磨得发白，鞋帮上粘着干泥巴。
她看到林薇的肚子，眼眶就红了。
但她忍着没哭。她把眼泪逼回去了，使劲眨了几下眼睛，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在抖。
“胖了。”她说。
林薇确实胖了。怀孕七个月，体重增加了二十多斤，脸圆了，腿肿了，脚也肿了，以前穿三十六码的鞋，现在要穿三十八码。她走路的时候像企鹅，两只手撑着腰，一步一步地挪。以前从巷口走到楼下只要三分钟，现在要十分钟，走几步就要歇一下。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肚子。母亲的手很轻，像是怕摸疼了她。她的手在林薇的肚子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去，拎起蛇皮袋。
“走，回家。”母亲说。
从火车站打车回去的路上，母亲一直看着窗外。她上一次来长沙是很多年前了，那时候林薇还没出生。她说那时候的长沙还没有这么多高架桥，五一路也没有这么宽，火车站还是那栋老房子。现在她什么都认不出来了。她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表情有点茫然，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长沙变了好多。”她说。
“嗯。”林薇靠着母亲的肩膀，像小时候那样。母亲的肩膀很窄，骨头硌着她的脸，但她觉得安心。这种安心跟陈昊给的不一样。陈昊给的安心是“我有房子住”，母亲给的安心是“我有家回”。这两种安心不一样，前一种是物质的，后一种是灵魂的。
王姨对亲家母的到来表现得很客气。
她让陈昊去车站接，提前收拾好了客房，在冰箱里备了菜。她甚至在客房的床头柜上放了一束花，是百合，白色的，插在玻璃瓶里，很新鲜，花瓣上还有水珠。
但那种客气是有距离的。像是在招待一个远房亲戚，不是亲家。王姨的笑容是得体的，但那种得体不是亲近，是礼貌。礼貌是用来保持距离的。
吃饭的时候，两个母亲坐在一张桌子上。
王姨穿了一件新买的毛衣，暗红色的，领口别着一枚胸针，是银色的，上面镶着一颗假宝石，蓝色的人造的，但在灯光下亮闪闪的。她化了淡妆，头发盘了起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她在饭桌上不停给林薇夹菜，夹了很多，堆了满满一碗。她嘴上说“多吃点，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声音很大，像是说给林薇的母亲听的。
林薇的母亲坐在对面，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旧棉袄，棉袄的领口磨得发白了，她用手挡着那处发白的地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不太会用筷子夹滑的东西——一颗鹌鹑蛋在碗里滚来滚去，她夹了好几次都没夹起来，最后用勺子舀的。王姨看到了，没有说什么，但林薇看到了王姨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嫌弃，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城里人看到一个乡下人在做一件“不体面”的事情时的那种不忍直视。
“亲家母，薇薇在我这儿你就放心吧，我拿她当亲闺女。”王姨笑着说，声音很甜，像涂了蜜的刀。
林薇的母亲笑着说：“谢谢亲家母，我们薇薇有福气。”
两个人都笑着。但林薇知道，这顿饭吃完，母亲跟她说的话和王姨跟她说的话，会是完全不同的版本。
那天晚上，母亲跟林薇睡在一张床上。
客房的床是新的，床单是王姨新买的，碎花的，粉色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枕头很高很软，跟母亲在家枕的荞麦壳枕头不一样。母亲躺上去，翻了好几次身，把枕头压扁了一点，才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灯关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片淡黄色的光。远处有车经过的声音，很轻。母亲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林薇的手。母亲的手很粗糙，手心有厚厚的茧，是握锄头磨出来的。她的手比林薇的手大一圈，手指粗短，关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色。她握着林薇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
她们就这样握着手，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母亲说：“薇薇，你过得好不好？”
林薇说：“好。”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在林薇的手心里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真的过得好？”她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小了，像是只说给林薇一个人听的。
林薇没有回答。
她没有回答不是因为她不想说，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如果说“不好”，母亲会担心。她如果说“好”，那是骗人的。她不说，至少不会伤害任何人。
“妈，你当年嫁给我爸，是因为喜欢他吗？”林薇问。
母亲很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