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第2页)
但陈昊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是隆重的。他认真听着,甚至想问问题——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大概想问“什么是生冷的东西”,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不好意思问。
回家的路上,他骑摩托车,她坐在后面。风很大,他把车速放慢了,比平时慢了很多,好像在怕颠到她。林薇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他的后背很宽,很暖,毛衣的质地有点扎脸。他们经过五一路,经过芙蓉广场,经过那棵很大的樟树,樟树的叶子还是绿的,在冬天的风里沙沙响。
她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和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
她想: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她要走完。
王姨开始每天来送汤。
不是鸡汤就是排骨汤,不是排骨汤就是鱼汤。鱼汤是鲫鱼汤,奶白色的,加了豆腐和姜丝,闻起来很鲜。王姨每次来都会看着林薇把汤喝完,碗底不能剩。她说:“你不喝我孙子怎么办?”第一遍说的时候是开玩笑的,第二遍说的时候是认真的,第三遍说的时候,林薇觉得“我孙子”三个字比汤还烫,喝不下去也得喝。
王姨还会摸林薇的肚子。摸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嘴里念叨着“乖孙子,快长大,奶奶给你买好吃的”。她的手掌是热的,贴在林薇的肚皮上,隔着毛衣,温度传过来。林薇坐在那里,让王姨摸,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她在想:如果是女孩呢?王姨会不会不高兴?这句话在她喉咙里转了好多次,都没有说出来。
王姨对林薇的态度变了。以前是“审视”,现在变成了“管理”。
“你不能吃辣的,对胎儿不好。”——林薇从小吃辣,无辣不欢,不吃辣她吃不下饭。但王姨说不能吃,她就不能吃。她把那罐从湘西带来的剁辣椒收进了橱柜最深处。
“你不能老坐着,要起来走走。”——林薇有时候靠在沙发上看书,王姨会走过来,把她拉起来,拉着她在客厅里走两圈。
“你晚上要早点睡,不能熬夜。”——林薇以前习惯十一点睡,王姨说“太晚了”,让她十点就上床。
每一条都是命令,不是建议。王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关切的,但那种关切不是“你好不好”,而是“你肚子里的好不好”。林薇是载体,是容器,是那个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工具。这个工具需要保养,需要维护,需要按照说明书使用。说明书是王姨写的。
林薇偶尔会反驳。
有一次王姨不让她吃辣,她说:“阿姨,我从小吃辣的,不吃辣我吃不下饭。”
王姨的脸拉下来了。她的表情变化很快,从微笑到严肃,只用了一秒。她看着林薇,眼神里有一种“你这是在跟我顶嘴”的意思。
“你是为我孙子好还是为你好?”
林薇想说“这跟我孙子有什么关系”——辣的东西是吃进她肚子里的,不是直接灌进胎儿嘴里的。但她忍住了。她笑了笑,把那碗加了辣椒的菜推到一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青菜是淡的,没有味道,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陈昊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他在吃饭,吃得很认真,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好像他妈的语气、他妈的表情、他老婆的沉默,他都看不见、听不见。他的世界里只有这碗饭,这盘菜,这台电视机里正在播的新闻。
那天晚上,林薇跟陈昊说:“你妈管得太多了。”
陈昊正在玩手机,头都没抬:“她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就可以不听我的?”
“她是你婆婆,你让着她点怎么了?”
林薇看着他。他的脸被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一半亮一半暗,表情是那种“这有什么好吵的”的困惑。他是真的觉得林薇在小题大做。在他的价值观里,婆婆管儿媳妇是天经地义的,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一样,不需要讨论,不需要理由。
“那我呢?谁让着我?”林薇问。
陈昊愣了一下。他的手指停在了手机屏幕上,大概是正在打的游戏暂停了。他抬起头看着林薇,眼神里有困惑,有不解,但没有愧疚。他不知道林薇在说什么。他真的不知道。
“林薇,你是不是孕期情绪不稳定?”他问。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不是凉,是冰。冰到骨头里。
林薇闭上了嘴。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她的任何不满、任何委屈、任何诉求,都会被归类为“孕期情绪不稳定”。她生气,是因为怀孕。她难过,是因为怀孕。她想要他站在她这边,是因为怀孕。她的所有感受,都不再是她自己的,而是一个“孕妇”的——临时的、不理性的、不值得认真对待的。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拉到下巴。
灯关了。陈昊翻了个身,手搭在她腰上,说了句“早点睡吧”,然后五秒钟之内就打呼了。
林薇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墙壁。墙壁是白色的,但在黑暗中看起来是灰色的。没有开灯的房间,所有的东西都褪了色。
她想: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的身体里有另一个人。那个人还没有形状,还没有意识,甚至还没有心跳——六周,心脏还没开始跳。但它已经改变了一切。它改变了她的身体,改变了她的情绪,改变了王姨对她的态度,改变了陈昊看她的方式。她变成了一个容器,一个载体,一个“妈妈”。
她不知道“妈妈”除了生孩子、养孩子,还能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想只是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