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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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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框呜呜响。长沙的冬天没有湘西冷,但风比湘西大,风从湘江上吹过来,带着水汽,湿冷湿冷的。

“那个时候,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一件她自己都快记不清的事,“你外婆说这个人老实,能干活,就行了。”

“那你后来喜欢他了吗?”

母亲没有回答。林薇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她以为母亲睡着了。

“过日子嘛,久了就有感情了。”母亲终于说。她的声音里没有不甘,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平静的接受。像一条河,流了很久,遇到了石头,不绕过去,也不冲过去,就是从石头上面漫过去,慢慢地、无声无息地漫过去,漫过去了,石头就看不见了。

林薇听着这句话,觉得母亲说得很对,又觉得母亲说得什么都不对。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像一件衣服,你穿了很多年,磨破了,补了又补,最后它跟原来那件衣服已经不是同一件了,但你还在穿,因为你别的东西。

她没有再问了。

母亲在长沙待了三天就走了。

走之前,她站在门口,拉着林薇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糙,那么热,握得那么紧。她看着林薇的肚子,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林薇的脸。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担心、不舍、心疼、还有一点点的羡慕。羡慕什么?羡慕林薇嫁到了长沙?羡慕林薇不用像她一样在烟田里弯腰?羡慕林薇的孩子会是长沙户口?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

“薇薇,婆家不比娘家,凡事多忍忍。忍忍就过去了。”母亲说。

林薇想说“我不想忍”,但她看着母亲的白发和皱纹,看着母亲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看着母亲眼睛里的血丝和眼眶里的泪光,这句话就说不出口了。母亲忍了一辈子,她有什么资格说“我不想忍”?

她点了点头。

“妈,我知道了。”

母亲松开她的手,转过身,拎起那个蛇皮袋,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母亲看了她最后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电梯门已经合上了。金属门板上的光面映出林薇的影子,她的肚子很大,她的眼睛很红,她的嘴巴抿成一条线。

她没有哭。她知道如果她哭了,母亲会从电梯里冲出来,不走了。不能让母亲不走了。母亲留在长沙,只会更难受。

她靠着门框,站了很久。

电梯的数字从4跳到3,从3跳到2,从2跳到1。叮,到了一楼。她想象母亲走出电梯,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走进外面的风里。蛇皮袋很重,母亲弯着腰拖着它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顾不上整理,因为她要赶公交车,因为公交车不等人,因为她要省下打车的钱给林薇还没出生的孩子买一件新衣服。

林薇关上门,靠着门板,蹲下来,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不断线地往下掉的哭。她哭的时候用手捂着嘴,怕声音传出去。她的肩膀在抖,肚子里的孩子在动,好像在踢她,好像在对她说:“妈妈不要哭。”

她哭的不是委屈。她哭的是,她突然意识到,母亲说的“忍忍就过去了”可能是对的,也可能是错的。但她现在没有力气去想对错了。她肚子里有个孩子,她要先把孩子生下来。生下来之后呢?她不知道。她的目光只能看到产房的门,门后面的路,她看不见。

她擦了眼泪,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她眼睛肿了,鼻子红了,脸上的妆花了一半,睫毛膏晕开了,像两道黑色的泪痕。她用卸妆棉把脸擦干净,涂上乳液,重新画了眉毛,涂了口红。

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湖南卫视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说了一个笑话,观众在大笑。林薇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她想起母亲的手,粗糙的、热的、握着她的手不放的那种感觉。

那双手,替她梳过头,替她缝过衣服,替她擦过眼泪,替她在烟田里弯了一辈子的腰。

她想:她的手,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她想:她不要那样。

但那是她不要的。

她要什么?

她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她不要像母亲一样,在别人的屋檐下活一辈子。

她要有一个自己的屋檐。

不是陈昊的,不是王姨的,是她林薇自己的。

这个念头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想了。但它在那里,像一颗种子,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等着某一天,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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