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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议蒙羞承国耻 公主含悲向朔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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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烛燃尽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沈樽倚坐案前一夜未眠,眼底的红血丝藏不住彻夜的焦灼,晨间的寒风吹来,仿佛还带着西北战场的萧瑟。

朱福轻手轻脚进来伺候盥漱更衣。一身朝袍加身,沈樽面上看不出异样,唯有紧抿的唇线与微沉的眉目,泄了心底的情绪。他很清楚,今日朝堂之上,那些深夜盘旋的忧虑,终将化作必须直面的难题。

宣正殿内的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尴尬的沉默。沈樽高坐龙椅,兵部战报与户部粮笺一并摊在案头。

西北守军已显疲态,长途奔袭的将士磨尽锐气。战马倒毙过半,粮草转运维艰。

沈樽五指缓缓攥紧。此番亲征,更是让他彻底看清,并非关内诸将无能,实在是战法相左,无从发力。

才方列阵,敌骑已远遁。刚刚扎营,倏忽又杀回。连日周旋,将士连敌酋踪影都未曾多见,己方却早已被拖得筋疲力竭。

武将班列中,几位曾力主出战的将领,也因接连的败绩,低垂着头。兵部尚书□□祥动了动嘴唇,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将头埋得更低。

赵炎见状,语气恳切开口道:“陛下,臣深知言和必招物议,有损天朝体面。然,审时度势,方为人臣之道。如今国库也已不堪重负。前线将士虽勇,可羌奴来去如风,我军疲于奔命,胜绩寥寥。”他顿了顿,环视一周,见无人反驳,便继续道:“眼下之势,议和非是我朝畏战,实乃需暂避其锋芒,与民生息,积蓄国力。若能以一时之退,换取边境数年安宁,使我朝得以重整武备、抚平疮痍,未尝不是老成谋国之策。”

御史大夫郑卓忍不住出列反驳道:“赵尚书此言差矣!羌奴贪得无厌,今日割一城,明日索万金,何时是个尽头?向蛮夷低头,我大陶颜面何存?祖宗基业何存?”

赵炎冷眼问道:“颜面?敢问郑大夫,是虚名重要,还是关中百万生灵、社稷安稳重要?若羌奴铁蹄踏破秦岭,届时还有何颜面可言?所谓议和,非是屈膝投降,乃是权宜之计。可效前夏旧例,许以金银绢帛,开放边市,暂安其心。待我朝恢复元气,再图后计不迟!”

沈樽的目光扫过沉默的武将和面露犹豫的文臣,心中已明。他何尝不想抵抗,但败报频传,朝中已无敢战、能战之将。再打下去,恐怕真的社稷倾危。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赵卿所言,虽不中听,确是老成持重之言。传朕旨意,擢升鸿胪寺左少卿何诚为议和使,加授‘安抚西域诸蕃使’,即日筹备,去往前线,与羌奴洽谈边事。务求暂止干戈。”

大殿之中,那股屈辱与无力感,恰似一座大山,轰然压落在每个人心头。

敦煌城外,寒风卷着砂砾,拍打在厚厚的毡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临时搭建的议和大帐内,炭火驱不散入骨的寒意,更驱不散大陶使团众人心头的阴霾。

何诚身着绯红官袍,腰佩银鱼袋,端坐于左侧,面色沉静,努力维持着天朝上使的威仪。对面坐着的,是羌奴可汗的亲弟弟勒那。

这位年仅十八岁的小王子,全然不见年少的怯懦,反倒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嚣张,斜倚在狼皮坐榻上,把玩着镶嵌宝石的弯刀,眼神锐利直接,胜利者的优越感毫不掩饰。

“使君,”勒那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我王兄的意思很明确。战,我们不怕。和,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三条,听好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语速很快,带着不容反驳的强势:“第一,岁币。每年白银五百万两,绢帛十万匹。”

何诚心中一沉,此数额虽比预计略少,但仍是巨大负担。他沉声道:“小王子,岁币关乎两国邦交,数额当合乎情理,方显诚意,亦能持久。”

勒那未与理会直接打断,屈下第二根手指:“第二,开放边贸。设立五处固定互市,我羌奴商人享有优先购买盐铁、粮食的权利!”

何诚眉头紧锁:“贸易贵在公平互惠,若只一方得益,恐难长久……”

“使君!”勒那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逼人,“现在是你们在求和!不是我们!”他屈下第三根手指,说出了最后、也最让何诚心惊的条件:“听说你们的长宁公主,正值妙龄。我王兄年轻英武,尚未立大阏氏,此乃天作之合!唯有如此,方能显你朝诚意,保边境长久太平!”

何诚心脏紧缩,立刻挺直脊背,神色肃穆,斩钉截铁地说:“小王子!前两条关乎财货,尚可商议。可这和亲之事,尤其涉及我朝公主,绝无可能!我大陶立国以礼义为重,从未有以皇家血脉远嫁外藩求和的先例!此议有违伦常,伤及国体,本使万难从命!请小王子收回此议!”

勒那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嗤笑一声,带着少年人的不屑:“礼法?国体?战场上的胜负,就是最大的礼法!我羌奴铁骑能叩关而入,这就是我们的‘国体’!”他站起身,走到何诚面前,虽年轻,气势却极具压迫感,“我也不与你绕弯子。岁币、边贸,可以让步些许,以示我兄长的宽宏。但公主和亲,是王兄亲口所言,亦是各部首领的共同意愿。此条若不应,和谈即刻终止!我羌奴儿郎,不日便可饮马渭水!”

他话语中的威胁赤裸而直接。帐内羌奴将领们纷纷手按刀柄,目光凶狠。

何诚见状并无惧色,更挺直了脊梁。在这一刻,纵然国势不如人,但关乎国家最后的尊严与礼法底线,他必须寸步不让,“我大陶将士,就算血染沙场,也绝不会以公主和亲换取苟安!”他的话语在帐中回荡,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他知道这话可能激怒对方,导致和谈破裂,但他更清楚,有些底线,一旦退让,将万劫不复。

勒那死死盯着何诚,想以此施压。但何诚心里也明白,对方兵势压人、强弱悬殊,此番议和之路,注定满是磋磨折辱。他如今别无依仗,唯有在这倾压之势里勉力支撑,为大陶多保全几分体面。

半晌,勒那冷哼一声,眼中的杀意稍敛,缓缓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语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使君倒是硬气。也罢,此事关系重大,本王也不逼你立刻作答。不如,就由你奏请你们皇帝决定?”他话锋一转,“不过,别忘了告诉你皇帝,我羌奴数十万铁骑的耐心,是有限的。是战是和,就在他一念之间!”

何诚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维持着使节的最后体面,沉声道:“小王子既如此说,我定当如实转奏我朝陛下。”

“那我就静候佳音了。”说罢他起身掀帘而出,寒风灌入,吹得铜盆里炭火明灭不定。

何诚默然良久,缓缓坐下,只觉浑身冰冷。

同一片暮色下,羌奴大营深处,可汗乌木扎的毡帐内寂静无声。他独自坐在帐中,身下是一张完整的狼皮,手中一柄乌黑的弯刀,刀刃被擦得雪亮。那是父汗留下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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