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逃生依梵影 孤身赴越启仇途(第1页)
西斜的日光将破庙的断壁残垣拉出长长的影子。孙艾裹紧粗布头巾,混在一群形容枯槁的流民中,蜷缩在角落里,正闭目养神,忽觉有人看着她。
孙艾抬眼寻去,见是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一双眼睛闪着精光地打量着自己的脸。四目相对刹那,汉子眼中爆出狂喜。孙艾心道不妙,立即起身疾步离去。那汉子果然尾随而出,直到远离破庙,踏入荒草丛生的野地。
“大姐别走!”汉子猛扑过来。
孙艾侧身避开,看着他摔了个嘴啃泥,冷声问道:“你要做什么?”
“装什么糊涂?”汉子爬起啐了口唾沫,“百两赏银够老子快活半辈子了!识相的就乖乖跟老子走。”话音未落竟又扑来,双手直取她胸口。孙艾眸光一寒,侧身抬腿狠踹在他膝窝。汉子惨叫跪地,她已旋身骑上他后背,双腿死死锁住他挣扎的身躯。
“找死!”汉子怒吼挣扎。
孙艾一言不发,双手扣住他下颌与后脑,用力一错,“咔哒”一声脆响在荒原上格外清晰。汉子的身躯剧烈抽搐后,彻底软倒。
她起身,看着地上尚存余温的尸体。正想着要如何处置,抬眼又见一身着破旧僧袍、风尘仆仆的和尚,站在数十米外,看着她。明显是看到了她杀人的全过程。
孙艾转身要逃,一个平静的声音却自身后响起:“施主请留步。”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力量,镇定而熟悉。
孙艾身形一僵,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回头,只见他面容黑瘦,嘴唇因干渴而皲裂,但一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以及她脚边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明觉?!孙艾几乎不敢认。明觉单掌执礼,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并无惊惧,只有一丝悲悯,随即又落回孙艾身上,缓缓靠近。他注视着她那双写满疲惫、仇恨与警惕的眼睛,开口道:“施主杀孽缠身,怨气深重,前路凶险,何不暂息干戈,随贫僧同行一程?”
其实他一早便认出了孙艾。
自长安出发后,他沿途讲经布道,听说不少关于她的传闻,出关时更亲眼见过悬赏她的海捕文书。他虽不甚清楚前因后果,却也略知她深陷困局、遭遇不公,感念此前她对自己的相助之恩,便决意帮她远离这是非之地,同时也盼着能一路度化她,助她脱离尘俗烦扰。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好。”她说,干脆利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施主这身装扮,同行恐多有不便。可愿……”
孙艾了然,并未犹豫,缓缓跪下,背脊挺得笔直。
明觉取出磨得锋利的戒刀。随着刀刃贴着头皮凉飕飕地划过,一缕缕乌黑的长发无声飘落,混杂着地上的尘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满头青丝尽落。
当她再次站起身时,已不再是那个颠沛流离的逃亡皇后孙艾,而是一个面容苍白、眼神却锐利的比丘尼。明觉赐她法名慧宁,并将一套叠得整齐的灰色僧袍递给她。
孙艾默默接过换上。当明觉回身再看她时,微微颔首。二人未再多言,只向西方行去。
风卷起沙砾拍打在僧袍上,他们一前一后走近被浸染得金黄的戈壁。关隘在身后渐次隐去,二人的身影,沉入愈来愈深的苍茫暮色里,最终与戈壁的夜色融为一体。当夜,他们在一处避风的断壁残垣间燃起微弱的篝火。
跳动的火光映照着孙艾深锁的眉头,也映照着明觉沉默而坚毅的侧脸。西行之路荒寒绝境,天地相逼。前途在二人心中铺开,南北两条线路:北边一条相对安稳但耗时漫长,南边这条虽短、却号称“八百里流沙,上无飞鸟下无走兽”的死亡之路:莫贺延碛。
孙艾需以最快速度远离追捕,遁入更广阔的天地。明觉亦需在寒冬封锁山口前,赶赴西域。
二人皆无光阴可虚耗。对视一瞬,俱是读懂了对方心底的抉择。
翌日破晓,在关外最后一座尚可落脚屯粮的残破土堡,二人抓紧置办行路物资。当孙艾将最后一份干粮捆扎结实,明觉将六个皮囊中的清水注满时,夕阳已再次将天边沙丘染成一片决绝的金红。
当夜养足精神,第二天他们便随着雇请的老向导,骑着骆驼,走进了深不可测的莫贺延碛腹地。
接连数日,莫贺延碛用它惯常的死寂与酷寒招待着这队渺小的旅人。天地间只剩下单调的风声、驼铃声,以及脚步陷入沙地的沙沙声。白日里,惨淡的日头悬在天上,像一块冰做的镜子,只发光,不发热。老向导始终沉默地走在最前。
然而,在第四日午后,情况开始有些不同。风不知不觉停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沙地底下渗出来,顺着脚踝往上爬。骆驼开始不安地喷着鼻息,蹄子反复刨着沙面,不肯前行。
老向导死死盯住西北方的天际线,那里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异样的铅灰色,像一口倒扣的铁锅。他下了骆驼,弯腰抓起一把沙土扬向空中,沙粒在寒风中簌簌横飞,散成一片。
“不好!是白毛风”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快下来,裹紧头脸!抓住骆驼!找沙丘背风面趴好!快!”
他的话音未落,远处的地平线已被一道翻滚的白幕吞噬,裹挟着沙尘与雪粒的狂风,像一堵正在崩塌的雪墙,急速向这边压来。所过之处,低矮的枯枝被压得紧贴地面,瞬间覆上一层惨白的冰壳。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天地间的光亮就被遮得干干净净,四周一片迷蒙的白,分不清东南西北。狂风打在脸上像无数细碎的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