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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海逃生依梵影 孤身赴越启仇途(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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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艾只来得及拉住身边因太过瘦弱而有些踉跄的明觉,依照向导最后的嘶喊,奋力将人拖向最近的一道沙丘背坡。

骆驼发出凄厉的悲鸣,在极致的恐惧中,四散奔逃,瞬间被翻滚的白幕吞没。装载着清水、干粮的行李从驼背上翻滚下来,散落一地,随即被流沙与积雪迅速掩埋。

孙艾顾不得捡拾,只死死拉住明觉的手臂,尽可能紧贴沙地。沙暴撞过来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掀着她的后背,整个人几乎要飘起来。沙砾混着冰粒打在僧袍上噼啪作响,粗硬的颗粒钻进衣领、袖口,带着刺骨的寒意磨得皮肤生疼。每一口呼吸都裹着冰碴子,喉咙像被灌了冰水。寒气从紧贴地面的胸口、腹部往骨头缝里钻,手指和脚趾先是针扎般的疼,渐渐就没了知觉。他们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两片落叶,被一股狂暴的力量肆意揉搓。

不知过了多久,狂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去,只剩细碎的雪粒还在半空打着旋。

孙艾先是感觉到脊背上的重压松动了些。她憋足气以手肘为支点猛地一撑,腰背随即发力,上半身带着厚厚一层沙与雪渐渐裂开。从肩头、后背簌簌碎裂滑落,露出冻得硬邦邦的僧衣。她甩头抖落睫毛上的冰、沙,慢慢睁开眼,恰见天边漏出一丝惨淡的微光。

顾不上喘口气,她又立刻扑向身侧的明觉,双手翻飞着挖开他身上几乎将人活埋的沙雪。他的身体冷得像一块石头,嘴唇发紫,气息微弱。等两人都从沙堆里挣脱,眼前的戈壁已彻底换了模样:原本的沙丘被削平又重塑,地面覆着一层硬壳般的冰霜,惨白的天光透着死寂的通透。

当他们踉跄起身,环顾四周,声嘶力竭地呼唤时,回应他们的只有无边的沉默。骆驼不见了踪影,行囊被流沙卷得彻底消失,老向导更是遍寻不着。

孙艾颓然跪坐在地上,望着那片吞噬了一切生机的、死寂的苍白。

一直沉默的明觉,挣扎着撑起虚弱的身体。他整理了一下冻得僵硬的僧袍,双手合十。在浩瀚无情的天地面前,垂下眼帘,用那因干渴与寒冷而沙哑、却依旧平静的嗓音,清晰地诵念起来。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他仅存的生命力中挤压而出,异常坚定,仿佛能穿透这死寂的沙海,将经文所承载的祈愿与慈悲送到老向导身边。

孙艾默然静听,既未垂头,也未合掌礼佛。她只凝望着明觉立在寒风白沙里愈发单薄的背影,望着他身处绝境,心底信仰与慈悲依旧分毫未改,一股悲凉骤然漫上心头。

经文念毕,明觉缓缓放下双手,深深望了一眼那片沙海。两人相顾无言,彼此搀扶,毅然决然地继续前行。

奈何连日的饥渴跋涉与刺骨严寒,让明觉的脚步越来越虚浮,呼吸沉重,原本就黑瘦的面庞更添了一层灰败之色。在一次试图攀上沙丘时,他眼前一黑,猛地向前栽倒,黄沙瞬间淹没了他的口鼻。

“阇梨!”孙艾惊呼,扑过去奋力将他从沙砾中拖出。

此时的明觉已虚弱得根本无法自行站立。孙艾望了一眼仿佛没有尽头的白色沙海,又低头看了看昏迷的明觉。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管生疼,却也将一股决绝的力量注入四肢。

她撕下僧袍下摆,结成布绳,将明觉牢牢缚在自己背上。一步,一步。她的脚深深陷进沙子里,再费力地拔出。汗水从额头渗出,瞬间被寒风吹成冰珠,挂在发际。僧衣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喉咙干得冒火,两腿如同灌铅,意识渐渐涣散,四肢再不听使唤,只凭一股不屈的本能,向前挪动着脚步。就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即将栽倒在寒沙之中时,眼前模糊的沙地尽头,似乎出现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是些许低矮的、顽强的绿色!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支撑着她,踉跄着向前奔去,终于冲出了沙海的边缘,扑倒在一片稀稀拉拉的骆驼刺旁。她颤抖着用手刨开沙土,触到沙层深处一丝珍贵的湿意。

她先小心地用手捧了极少量的渗水,润湿明觉干裂的嘴唇,才自己舔了一小口。

明觉在水的滋润下,终于缓缓苏醒。他看着眼前同样憔悴不堪、僧袍破损、却将自己从死亡边缘硬生生背出来的孙艾,眼眸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震撼,更有一种超越了世俗的认可。

两人循着残存的路标与星象继续西行。脚下的流沙与残雪渐渐被稀疏的戈壁植被替代,远方地平线隐约浮现出连绵的城郭轮廓。那正是西域道上的关键枢纽:高昌国。

夯土筑成的高大城墙在望,城门处商旅往来、兵卒盘查,驼铃声与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可此时孙艾与明觉已僧袍褴褛,满面风霜,形销骨立得近乎乞丐。沙暴卷走了国书和度牒。没有引荐信物,孙艾正发愁要如何是好,明觉却已带着她一路打听,找到了高昌城内一座香火鼎盛的佛寺。他站在寺门外,以流利、纯正的梵语吟诵了一段艰深的经文。

起初,寺中僧侣见二人落魄,只以为是寻常挂单的行脚僧。但随后明觉在与寺中高僧的交谈中,便展现出了他对大小乘经论的渊博学识和独到见解,令人刮目相看。住持心生考较之意,安排了一场小范围的辩经。

在庄严肃穆的大殿内,明觉虽身体虚弱,衣衫破旧,但一旦开口,便如宝珠出土,光华自现。他引经据典,应对如流,逻辑严密,令寺中几位以学问著称的僧侣尽皆折服。

很快,明觉的博学与智慧便在僧侣间传开。一开始还只是几位执事僧前来讨教,后来,连一些远道的老僧都慕名赶来,禅房内时常坐满了绛红色的身影。

孙艾作为明觉的随行“弟子”,也常被邀请参加。起初,她还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论战”双方的情绪神态。虽听不懂天书般的梵文,更不懂精微的佛理,但她极善于察言观色。从越来越激动的语气、时而语塞的窘迫,以及最终对方心悦诚服、恭敬合十的姿态中,就能清晰地辨别出明觉又赢了。她甚至能从一些老僧告退时,看向明觉的钦佩,乃至带着一丝敬畏的眼神中,感受到明觉学识的深不可测。

然而,日复一日,耳畔是滔滔不绝、不知何意的对话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这对佛法一窍不通的孙艾而言,无疑是一种温柔的折磨。最初的兴致褪去后,疲惫与无聊阵阵袭来。

某日下午,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几位僧人正与明觉激烈地讨论着“般若空性”,梵音低沉而富有韵律,如同最有效的催眠曲。孙艾强撑着眼皮,脑袋却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最终靠着墙壁,在那一片庄严的梵呗声中,沉沉地睡去。甚至发出了极轻微的鼾声。

一位正在发言的僧人注意到,眉头微蹙,似有不悦。

明觉循着对方的视线望去,看到角落里熟睡的孙艾。她脸上依旧带着憔悴,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拧着。

明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那位不悦的僧人,非但没有叫醒孙艾,反而做了一个表示“无妨,请继续”的手势。而在他严肃的嘴角边,几不可察地泛起了一丝极淡、极快的笑意。然后将之后的辩论声音稍稍放低了些许,如同为她的安眠,奏响一支宁静的乐曲。

当孙艾猛然惊醒,发现自己竟在如此重要的场合睡着时,脸上瞬间闪过羞愧与慌乱。她急忙坐直身体,却见明觉依旧在与僧人们从容对答,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偷偷抬眼望去时,才捕捉到明觉目光扫过她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纵容。

半个月不到的时间,明觉的名声就传遍了高昌国的佛教界,甚至传入了宫廷。

高昌国王本身亦崇信佛法,闻听有此等高僧,大感兴趣,遂下旨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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