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逃生依梵影 孤身赴越启仇途(第3页)
在王宫之中,明觉不卑不亢。他未提丢失的国书,也没直言结盟之事,只是从佛法中的“众生平等”、“降伏心魔”谈起,引申至“守护一方净土,抵御外道侵扰”的护法之义。他借佛理设喻,缓缓道来羌人之患从不止刀兵征伐,更会摧碎教化、祸乱生民安宁。与大陶、高昌这般礼佛守善之国,终究水火难容。
国王被其智慧与格局深深打动,提出延请他为高昌国师。
明觉合掌为礼,“陛下,佛法如灯,需灯火相传,贫僧愿为燃灯之人,而非固守一灯之亮。西行取经,乃贫僧宿愿,亦是为陛下及万民祈求佛法永驻之功德路。”
国王感其虔诚,更为敬重,主动提出:“既然如此,寡人愿与大陶,结为善邻,共御外侮。此亦合佛法慈悲护生之旨。”随即传谕左右,草拟国书,愿与大陶永结盟好。
国书拟就,加盖国玺,国王选派使臣一人,携国书入朝长安。临行前,孙艾将一封密信交予使臣,托他带回大陶转交皇帝陛下。
使臣出发那日,高昌城外旌旗猎猎。他带着国书,带着那封用绢帛密写的家信,一路向东。
半月后,一支商队发现了被洗劫的车队。尸体横陈,文书散落一地,被风吹进乱石堆里。没有人认得那些西域文字,也没有人知道,那些纸片里,藏着一个皇后还活着的消息。
使臣走后,明觉与孙艾辞别高昌王,继续南下。国王慷慨赠与金银、干粮、清水,并赐三匹健硕的骆驼,助他西行。
明觉本不在乎那些金钱俗物,但是想到孙艾用得上,还是欣然收了下来。
二人穿越百余邦国,历经两载寒暑,明觉的声名随足迹在西方佛国日渐远播。他一路遍历古刹名蓝,拜会各地大德,每一场辩经论法,皆显通透智慧。青灯孤案之下,亲手誊写世间稀见经卷。一身清德,折服沿途王侯,一众曾与他辩难的沙门,亦心悦诚服。当他与孙艾终于踏上那片神圣的土地,抵达佛法中心:那烂陀寺时,寺中钟磬齐鸣,僧众列队相迎。他的事迹,早已先他而至。
在那烂陀寺宏伟的经院、高耸的佛塔之间,孙艾看着他与来自天竺各地的高僧大德谈笑风生,看着他被奉为上宾,眼神中却仍是宠辱不惊。她知道,他已寻到了佛法智慧的源头,也是她与他同路的尽头。
这日傍晚,霞光将白色的寺塔染成金红色。孙艾找到正于菩提树下静坐的明觉。
“阇梨。”她轻声唤道。
明觉睁开眼,看向她。数年的风霜与佛法的浸润,让他那双眼睛更加深邃平和,他也清楚地看到了孙艾眼中那从未熄灭、甚至愈燃愈烈的火焰。
“我要走了。”孙艾声音平静轻柔,“此地是阇梨的净土,却是我的囚笼。我的终点,不在这里。”
明觉沉默了片刻,脸上并无意外,只有一丝早已看破的悲悯。他缓缓道:“你心中戾气未消,仇恨未解。此去,便是腥风血雨,再无回头之路了。”
“我早已没有回头路了。”孙艾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从他们害死我的孩子,害死收留我的恩人,害死那些跟着我冲出来的兵士。我就只剩下这一条路可走。”她看着明觉,“阇梨求的是普度众生的佛法,我求的是善恶有报的因果。我们本就不同路。”
“不同路”这三个字,道尽各自天命,终究无法同行。
明觉静静地望着她,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中,盛满了深沉的悲悯与无奈。他看到了孙艾心中那堵由痛苦和仇恨筑起的高墙,坚不可摧。他明白,此刻的言语,已如钟鱼撞于顽石,得不到一点儿回响。
明觉长叹一声,没有半句责怪,唯念众生深陷迷局,困在业障之中难以自渡。“既然如此,贫僧不便再留。最后有一言相赠,望施主铭记于心,切莫轻忽。”
“阇梨请讲!”
“嗔火焚心,执念伤己,务必慎重!”说罢转身回到禅房,取出一个包袱,递给孙艾:“这里面有一些盘缠,一套干净衣物,还有一份那烂陀寺开具的文书,言明你是东土求法归去的僧侣,或可在沿途西域诸国得到些许方便,也可让你顺利通过玉门关的盘查。”
孙艾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不仅是金银的重量,更是两年来亦师亦友的最后的庇护与成全。
她看着明觉双手合十,对着他深深一揖,“阇梨保重!”说完毅然转身,没有再回头。
明觉闭目垂首,手指缓缓拨动着念珠,仿佛在为眼前这位执迷的女子,默默诵经祈求她得脱苦海。
孙艾没有按明觉的建议,北道折返。她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玉门关外那张墨迹森然的海捕文书,他们竟敢在西北边关,在她孙家经营多年的地方,如此明目张胆地通缉她这个皇后,由此便知,幕后之人暗中经略西北已久,势力早已根深蒂固。父亲与沈樽生死未卜,麾下旧人,恐怕也已被人牵制提防,此刻若贸然折返,无异于自投罗网。
如今她已走投无路,关内回不去,仇人找不到,与其困守,不如……她的目光,最终投向更南的地方,那里走海路,可以直达南越。那是杀死她二哥的罪魁祸首。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渐渐成形,起初只是一缕微光,随即越来越亮。
去那片敌人的土地,去他们以为她永远不会去的地方。虽然她不知道此去能做些什么,但她知道,血债必须血偿。
这一次,她不再是仓皇的逃亡者,而是转身融入熙攘的人流之中,踏上了南下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