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落尘泥遭追杀 边营失柄起奸谋(第3页)
无数念头在他心底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溺毙,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直到斥候疼得闷哼,他才猛地回神,手一松,任由斥候吓得跪倒在地。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幸好被朱福及时撑住,轻唤一声“陛下”才勉强拉回一丝神智。沈樽缓缓直起身,任由朱福将他搀扶回坐榻,动作很慢,却渐渐沉稳下来。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孙艾的性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是在沙场中历练成长的女子,宁肯战到最后一刻、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会选择以自刎的方式保全清白。
这个消息,有问题。是谁传回的?溃散的士兵,还是被人刻意编造?目的是什么?无数疑问在他心底盘旋,他慢慢闭上眼睛,敛尽诸般情绪,将万千疑窦藏于心底。既已遭对方先手,不如将计就计,且看其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再次启程,御辇驶向近在咫尺的长安。辇中的沈樽,慢慢阖上眼。再睁眼时,眸中已换了一副神色。先是锥心剧痛掠过,随即涣散成一片空洞茫然。他要让背后之人看见这具空壳。
当车轮辘辘驶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终是进入皇城,停驻在紫宸殿外,沈樽被内侍扶掖入内,安置在榻上。
紫宸殿的窗棂半掩着,秋风卷着枝头的枯叶掠过阶前,暖阁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的声响。沈樽斜倚在铺着厚锦垫的软榻上。殿外传来朱福轻缓的脚步声,“陛下,该用药了。”沈樽闭了闭眼,摆了摆手,朱福不敢多言,将药碗放在榻边的描金小几上,又退到殿外候着。
太后的仪仗迤逦行至皇帝寝宫外,她亲自牵着沈瑁,身后跟着一位乳母,怀中抱着粉妆玉琢的沈初。踏入药气弥漫的内殿,乳母小心翼翼地将公主放下,牵着她的小手。
“父皇!”沈初看到榻上面容憔悴的沈樽,立刻想扑过去,却被乳母轻轻拉住。她只能仰着小脸,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瞬间溢满了泪水,伸出小胳膊,带着哭腔喊道:“父皇,抱。”
这带着委屈的哭音,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沈樽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喉结发紧,心口一抽,缓声道:“元儿乖,到父皇这里来。”嗓音沙哑得近乎破碎。乳母闻言才敢松开手,沈初立刻跑到榻边,攀爬上去,将小小的脑袋靠在他的胸口,轻轻抽噎。
沈瑁则显得沉稳许多,他走到榻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明明带着孩童的清亮,却努力模仿着大人的持重:“儿臣拜见父皇。愿父皇龙体早日康健。”只是那微微泛红的眼圈,泄露了他强装镇定的担忧。
太后在一旁适时地用锦帕按了按眼角,声音充满了“慈爱”与“哀伤”:“皇帝,你看看他们,元儿还这么小,日日哭着要找父皇。车儿如此懂事,可终究还是个孩子。你定要快些好起来,这江山,孩子们,都指着你呢。”
小沈初似乎被祖母的话提醒了,她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用力点头:“嗯!母后说过,父皇最厉害!父皇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对吧?”
“母后”二字,在沈樽心底激起一圈剧烈而痛苦的涟漪。他看着女儿天真无邪、与孙艾极为相似的眉眼,再看儿子那越来越肖似其母的挺秀轮廓和沉静眼神,深吸一口气,将女儿的小手紧紧拢在掌心,又对儿子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声音虽然虚弱,却透出了一股许久未有的力量:“你们放心,父皇一定会好起来的。”
陈太后听完,终于放下心来,絮絮叨叨的言语间,尽是慈母担忧,仿佛西北那场欲将他置于死地的阴谋,与自己毫无干系。
沈樽眼帘微垂,掩去眸底的冰冷。配合地喝下太医呈上的汤药,听着太后对孙艾“忠烈殉国”的哀叹与褒奖。沉默半晌,忽然,他抬起眼,目光看似虚弱,却带着执拗,直直地看向前方虚空,“只要一日见不到皇后的尸身,朕就一日不会相信她已然殉国。”
太后擦拭眼泪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厉色,旋即被更汹涌的“悲痛”淹没。殿内的内侍、太医更是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没过几日,仿佛是专门为了回应皇帝的这份“执念”,西北再次有“幸存兵士”历经千辛万苦带回消息,这次的说法更加“完善”和“残酷”:皇后娘娘的尸身,在与敌混战中,不幸被反复践踏于乱马铁蹄之下,已是面目全非,肢骨碎裂,实在无法辨认、收敛送回。
朝野上下听闻无不唏嘘,感慨皇后命运多舛。然而,沈樽听到这番“合情合理”、“弥补了之前漏洞”的详细说辞后,心中的怀疑达到了顶点。
太巧了。处理得实在是太干净了!
先是下落不明,在他明确表示“死要见尸”后,立刻就补上了“尸骨无存”的完美解释。这一切,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小心翼翼地擦拭掉所有关于孙艾最终下落的痕迹,迫不及待地坐实她的死亡,不容许有任何一丝不确定性存在。
这种欲盖弥彰,反而让沈樽更加确信,有人在极力掩盖孙艾真正的踪迹。而无论是哪种,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的皇后,极有可能还活着!
这股骤然升起的、近乎疯狂的希望,像一剂最强的良药,注入他的四肢百骸。他闭上眼,将所有的激动深藏在心底。
就在这时,朱福来报,梁王沈祈殿外求见,向陛下请安。沈樽眸光微动,宣他入内。
梁王趋步入殿,依着臣子之礼,恭敬问安,言语间皆是关切陛下龙体之意,神色坦然,并无半分倨傲或心虚。叙话片刻,他方从怀中取出密旨,双手高举过顶,声音沉稳清晰:“陛下重伤初愈,臣本不应以此事搅扰圣心。然,臣此番入京,皆因皇后宫中侍女锦惠,亲赍密旨相授。伏请陛下圣鉴。”
沈樽接过展开,正是孙艾亲笔,其上明言,京畿不稳,请皇叔梁王即刻入京,以宗室尊长、至亲皇叔之名,总摄朝政,护持东宫。
一瞬间电光火石,沈樽全都明白了。皇后好一步险棋!沈樽胸中血气翻涌,不知是该痛惜她的决绝,还是该敬佩她的深谋,行此“驱虎吞狼”之计。
沈祈待他看完,又补充道:“为臣送信者,乃是皇后身边名唤锦惠的女官。此女性情坚毅,为尽早将娘娘手谕送达,不惜冒雪疾驰,日夜兼程。待她赶到梁州时,已是心力交瘁,染上风寒,一病不起。臣见其病势沉重,不宜再受舟车劳顿之苦,故斗胆作主,将其留在梁州府邸中延医诊治,悉心照料,待其病愈后再行安排。此事未及奏报,还请陛下恕臣专擅之罪。”
沈樽指尖在那熟悉的字迹上摩挲良久,方才抬眸看向梁王道:“皇叔恪守臣礼,朕心甚慰。”
梁王神色肃然,拱手道:“如今陛下既已平安返京,龙体渐安,京畿稳固,社稷重光。臣奉皇后手谕所行‘摄政’之事,自当至此而终。恳请陛下允准臣返回梁州封地。”
沈樽凝视着这位谦恭谨慎的皇叔,心中百感交集。
“皇叔深明大义,幸得皇叔鼎力,方使朝局安稳。不如且在京中稍作休整,待朕身体再康健些,再行议定归期。”沈樽没有立刻答应,他需要时间观察和权衡。
梁王再度行礼,不再多言,恭敬退下。
更深露重,紫宸殿的烛火却未熄。沈樽屏退所有宫人,只留下禁军统领梁荣。梁荣一身玄甲,单膝跪在御榻前,静待旨意。
“梁卿,”沈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西北战事吃紧,羌奴猖獗,已兵临敦煌。朕命你以钦差身份,即刻启程,前往敦煌,代朕犒劳守军,整饬边防,务必稳住阵脚,不可再退!”
“臣,领旨!”梁荣毫不犹豫。
沈樽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你此去,还有一件更紧要的事。”他顿了顿,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与希冀,“暗中查访皇后的下落。朕不信她就这么没了。”
梁荣心头巨震,猛地抬头,对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却燃烧着执念的眸子,瞬间明白了此事的分量。“陛下放心,臣必定竭尽全力!”
“去吧。”沈樽点点头,眼中悄然亮起的光,正是他没说出口的期待。
梁荣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沈樽却毫无睡意,西北的危局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孙谦将军重伤不治,为国捐躯,西北军心涣散,防线一退再退,如今只能凭借敦煌坚城苦苦支撑。而朝中,已有少数大臣,开始鼓吹“议和”之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