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落尘泥遭追杀 边营失柄起奸谋(第2页)
她吹灭了那盏如豆的油灯,屋内彻底陷入黑暗。爬上炕,在孙艾身侧躺下,拉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黑暗中,只能听到窗外风雪的呼啸。
两个命运截然不同的女人,在这破败的土炕上,分享着寒冷夜晚中唯一一点可怜的温度。张氏很快发出疲惫的鼾声,而孙艾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屋顶的黑暗。经过最初撕心裂肺的剧痛后,是心底更深的寒冷。车儿的脸庞在她眼前挥之不去。他乖巧地承诺会照顾好妹妹的样子,他读书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他扑进自己怀里时软糯的触感……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但泪水已经流干了。取而代之的,是理智与怀疑。所有的“巧合”串联在一起,指向了一个她不愿相信,却不得不信的结论:这不是意外!而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阴谋!
无边的恨意如同野火,在她胸腔里燃烧。车儿的离世,沈樽的险境,陪她出生入死牺牲的兵士,还有她所承受的这一切,都需要有人来偿还!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微弱的光线透过窗纸照进来时,张氏迷迷糊糊地醒来,她下意识地看向炕角的孙艾,不由得一愣。
那个昨天还如同破碎人偶般的女子,此刻虽然依旧憔悴苍白,但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死寂和空洞,而是某种让她心里发毛的东西。
孙艾察觉到她的目光,回看过去,声音因一夜的干渴和沉默而沙哑,“谢谢你救了我。”
张氏倒也没有因为她的感谢而客气半分,“你要是好了,就快走吧。”
孙艾点点头,沉默地下了炕,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破裋褐,理了理头发,才走到门口。她停顿了一下,清晰而郑重地道:“我会报答你的。”
张氏正在拍打被褥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且带着嘲弄的嗤笑,用那双看透了世态炎凉的眼睛瞥了孙艾一眼,语气尖刻地道:“快走吧。”她挥了挥手,不再看孙艾。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年月,她听过太多虚无的承诺,自己也曾说过类似的话,最终都消散在风里。张氏不信,也信不起。
孙艾没再多言,只是将这句“我会报答你”刻在心里,然后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清冷的晨光中。
在决意离开葫芦河村前,孙艾再次想到了救过她的女子。她清楚地知道,在这兵荒马乱、弱肉强食的关外,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想要活下去有多艰难。看着那间破败的土房,嗅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脂粉与烟草混杂的气味,孙艾早已猜到张氏是靠什么在这世道中挣扎求存。可即便如此,她仍愿在风雪夜,分她半碗活命的薄粥,腾出一隅让她栖身。这份恩情让孙艾决定送她一些实在的东西。不为报答,只盼这个苦海里浮沉的女人,能因此日子过得稍稍宽裕些。
她从袖中掏出一柄镔铁匕首。这是当年沈樽所赠,因用着趁手,便一直随身带着。匕首原本配的是个朴素的乌木刀鞘,后来沈樽执意命内府匠人,为她重新打造了一个镶满宝石的刀鞘。当初她还笑他此举俗气,没成想,如今竟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
她用刀尖在刀鞘上轻轻一撬,一颗血红的宝石应声松动掉落。小心翼翼揣好,快步来到村口,目光扫过往来人群,最终落在一位看起来见多识广、眼神精明的胡商身上。她没有多余言语,只趁人不备侧身遮挡开旁人视线,悄悄摊开手掌。那颗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瞬间吸引了胡商的目光。他看这宝石的成色和切割,绝非民间之物。再仔细看了看孙艾破旧的衣着,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巨大的利润让他压下心中疑问。经过一番眼神与手势的交锋,胡商最终给出了一个远远低于宝石本身价值,但足以让孙艾达成目的的价格。孙艾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握着换来的银子,立刻采买了一袋子粟米、几块耐存的胡饼,和一小包盐巴。
待到夜深,她怀抱着这些东西,悄无声息地再次走近张氏那间孤零零的土房。正准备将东西放在门口时,几声刻意压低的人语让她瞬间警觉,她像受惊的猫,迅速闪身藏匿在屋侧一处土墙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只见几个穿着制式皮甲、腰佩官刀的汉子,在夜色中如同鬼魅般,毫不客气地推开张氏那扇破旧的木门,闪身进去。孙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官府的人!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张氏会出卖她吗?
巨大的恐惧和一丝怀疑攫住了她。她紧抱着怀中那包粮食,一动不动,侧耳倾听着屋内的动静。然而,并没有预想中的盘问、搜查甚至打斗声。屋内只传来一声被强行掐断的、沉闷的呜咽。然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不过片刻功夫,那几个官兵模样的人便鱼贯而出,翻身上马,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一种不祥的预感缠绕上孙艾的心头。她等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才从藏身处慢慢探出身子,一步步挪到那虚掩的门前。轻轻推开门,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了令她血液凝结的一幕:张氏倒在炕边,双眼圆睁,脸上带着惊恐与难以置信的神情,她的脖颈处,一道狰狞的刀口正在汩汩地冒着鲜血,而她人已然气绝。
孙艾手中的粮袋猛地砸落在地,尘土簌簌扬起。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张氏不过是当初好心收留过自己,便招来了灭顶之灾。
愧疚与愤怒在她心中翻涌。孙艾最后看了一眼张氏那死不瞑目的双眼,弯腰,将地上的粟米和胡饼捡起,轻轻放在她身边。这份“报答”,终究还是食言了。
如同惊弓之鸟,孙艾连夜逃离了葫芦河村,不敢在任何地方多做停留。她心中只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必须入关!只有回到关内,回到长安,她才能查清真相。
昼伏夜出,避开大路,靠星辰辨认方向,靠着戈壁滩上的骆驼刺和偶尔的溪水续命。不知走了多少天,当玉门关的轮廓终于再次出现在视野里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而,希望很快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
关隘处守军数量明显增加了数倍,巡逻队伍往来不绝。每一个想要通关的人,无论商旅、流民,都必须接受严格的盘查,并出示加盖了官印的“过所”。
孙艾混在等待通关的人群的边缘,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她试图靠近观察,立刻引起了兵卒的呵斥:“那妇人!退后!鬼鬼祟祟作甚?拿出你的过所来!”
孙艾只能低着头,含糊地应了一声,慌忙退入人群之后,不敢再上前。
正当她焦灼地思索着其他可能潜入的方法时,目光扫过关隘旁张贴告示的墙壁,一张墨迹尚新的海捕文书让她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那纸上绘着一张与她有八九分相似的女子画像!文书上赫然写着:
“现有逃犯,女,年二十有七,身长五尺六寸,方面浓眉,左眉间有一黑痣,口音带关中腔。该犯因涉嫌通敌叛国,畏罪潜逃。
凡军民人等,有能捕获该犯者,赏纹银百两,授九品巡检职。能提供确切行踪线索,协助捕获者,赏纹银二十两。若有知情不报、藏匿包庇者,一经查实,与该犯同罪,家产充公,连坐三族。若犯属、同伙自行投案,可从轻发落。
令下之日,各州府县、边军驿卒、乡保里正,须严密盘查过往行旅,逐户排查可疑人员,不得懈怠。”
关内,是进不去的铜墙铁壁。关外,是等待抓捕的天罗地网。如今被明码标价张贴于市。百两纹银的悬赏,足以让这边境上所有亡命徒和贪婪之人都变成搜寻她的猎犬!孙艾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近乎绝望的疲惫,但随即,那疲惫又被更深的恨意与不甘取代。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紧袖中那柄镔铁匕首,拉低了破旧的头巾,迅速离开了这是非之地,重新遁入关外。
就在沈樽抵达京城的前一日,一名风尘仆仆、身负重伤的军士,带来了皇后的消息:娘娘为救陛下,身陷重围,自知突围无望,为保清白不受辱,已毅然引刀自刎,殉国而死。
“自刎”二字像两道惊雷,狠狠劈在沈樽头顶,击穿了他所有的希望。他整个人僵住,瞳孔骤然收缩,方才还沉冷如寒潭的眼底,瞬间碎裂开来,连呼吸都滞住了。
他忘了帝王的仪态,忘了朝堂的威严,猛地起身,几步冲到斥候面前,死死攥住对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斥候的骨头,眼底翻涌着猩红,喉间滚着破碎的呼吸,却没有发出一句追问,唯有浑身的颤抖,泄露着他心底的惊慌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