谶语初燃青云念 密图暗构楚州谋(第2页)
老者摆了摆手没接,转身往德化坊走去。朱之强虽心中略感失落,但此时,他已经有了更得力的臂膀,胡贾。
朱之强的升任文书白天才递到官廨,夜间胡贾便已带着三箱“薄礼”候在陈府后门。红木箱打开时,整匹的杭绸,衬着码得齐整的官银,最上面是一张刚税讫的田契,朱印犹新。城郊那片靠河的好地,正合朱之强想建别院的心思。朱之强捻着胡须一笑,手指划过田契上的印鉴。
二人堂中落座,胡贾呷着雨前龙井,才压低声音缓缓开口道:“恩台可知,南洋诸国对咱们的云锦有多痴迷?一匹上等云锦在爪哇能换十斤象牙,可海禁卡得死,官船只走朝贡货,私运一旦被查,便是抄家的罪过。”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张折得整齐的货单,“尤其是铁器,爪哇愿以三倍价收,只是这东西……”
朱之强接过货单,目光落在“铁锅、农具”几字上,微微捏紧。他手里握着不少港口官员的举荐权,可铁器禁运是朝廷明令,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想要什么?”他抬眼,眸子里没了方才的笑意。
胡贾身子微微前倾,从怀中掏出那张五百两的飞钱,不轻不重地按在朱之强的案面上,往前一推,“一重身份,一条门路。”他轻轻点了点飞钱,“小人要一纸官办采买的凭据。另外,烦请朱大人代为引荐市舶副使李嵩,以及乍浦港镇将王显。”
朱之强的目光落在那张飞钱上,喉结微微一动。他刚刚升官,上下打点处处都是窟窿,这五百两来得正是时候。可他的眉心却紧了一瞬:李嵩虽然名分上只是一介副使,实则市舶司大半事务都是他在打理,港口通商、货税往来全系于他一人之手。而王显掌着港口戍卫,更是实打实的门户人物。胡贾一个商人,竟早已打探清楚这条门路上至关重要的两个人。
“李副使,认死理。”朱之强略顿,声音压低了些,“得我亲自去说。王将军那边,你的礼送到了,他自会懂。”他这话既是应承,也是想试探胡贾对这两个人的底细摸到了什么程度。
胡贾听了,脸上笑意不改,语气却愈发笃定:“小人明白。李副使爱古画,我已寻得一幅钱立本的《江行初雪图》摹本,不惹眼,却足够入他的眼。王将军家小在苏州,我在观前街置了套宅院,地契已备好,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递上去。”
朱之强心里骤然一凛。
李嵩嗜画、王显家眷在苏州。这些虽不算绝密,却也绝非一个商人能轻易打探到的。更何况,胡贾不仅打听到了,连投其所好的物件都已准备得妥妥当当。这份心思与手段,远超朱之强对一个“市井商人”的预期。
但也正因如此,他原本悬着的那颗心反而渐渐落回了原处。胡贾越是贪、越是有备而来、越是对官场门道了如指掌,反倒越让他放心。因为他清楚:一个把利益算到这种地步的人,比那些嘴上清白、眼底莫测的君子要好对付得多。
朱之强缓缓抬手,将那五百两银票拢入袖中,抬眼看胡贾时,眼底最后那一点戒意终于消散干净。
朱之强点点头:“但铁器不能明着走,得混在瓷器里,用瓷罐封死,贴上封条。”
三日后,朱之强以“考核巡检”为由,带着胡贾去了乍浦港。李嵩在听朱之强提及“官办采买”四个字时,果然眉头一蹙,缓缓搁下茶盏,面色为难地摇了摇头:“朱尚书,并非下官有意为难。只是这海禁是祖制,市舶司只理朝贡,私贸谁都不敢沾。”朱之强却不提海贸,只拉着他看港口堆积的丝绸瓷器,叹道:“这些货在江南是寻常物,运到南洋便是奇珍。若能以‘侨民所需’之名疏通渠道,每年市舶税能添七、八成,李副使的考评……”话没说完,李嵩的目光已亮了起来。若能借着“互市便民”的由头推动海贸,日后政绩簿上也是浓重一笔。
一旁的胡贾适时上前,将那幅古画摹本奉上:“李副使雅好字画,此本虽非真迹,却也是前朝名家临摹,神韵十足。是在下的一点心意,日后若真能开了便利之门,李副使便是江南商户的再生父母。”李嵩摩挲着画轴,沉吟半晌,终是点了头:“需拟一份‘侨民采买’文书,只说为昆仑侨胞置备生活用品,由市舶司盖印放行。”
王显那边更是顺利。胡贾带着苏州宅院的地契登门时,他连客套话都省了,当场拍板:“每月初三、十七,开西港侧门,你的船挂‘市舶司采买’的旗号,我只派小卒查表面货箱。”临走时,胡贾又塞给他五十两常例钱:“日后还要劳烦王将军多多关照,这是每月的茶水费。”
首船返程那日,暮色四合之时,胡贾提着个描金漆盒来到李嵩家中。打开一看,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足有五十两。“有劳李副使。这是胡某的一点儿心意。”
李嵩拿起一根金条,沉甸甸的触感让他心头安定。窗外钱塘潮声隐隐传来,他忽然觉得,这官路与商路,原是这般密不可分。“下月起,我会奏请朝廷,将乍浦港设为‘昆仑互市港口’。”他看着胡贾,“到时候,你的货就能光明正大地走了。”
胡贾连忙躬身:“日后江南的丝绸瓷器,只要走海路,便有您的一份。”
夜色已深,朱之强的书房里烛火剪过两回,灯芯烧出一截灰黑的烬。
再过九日便是万寿节。朱之强坐在这张案前已是第三夜,清单上的明珠玉璧、珊瑚寿山,反过来调过去的看过无数遍,却没有一件能让他满意。
如今他官拜吏部尚书,外人瞧着风光无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想要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上站稳脚跟,靠得还得是皇恩的眷顾、天子独一份的宠信。
“东海明珠,虽光华夺目,却少了几分新奇。西山玉璧,虽厚重雍容,终是匠气雕琢……”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将那清单推开了些。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在他胸中盘旋,他必须找到一件能超越所有循规蹈矩的贡品、足以让陛下在万千贺仪中独独记住“朱之强”这个名字的东西。
恰在此时,管家来禀,胡贾带着一身夜露微凉,躬身而入。他如今在朱之强面前虽已颇为熟稔,但礼数依旧周全,“拜见恩台。”
朱之强从沉思中抬头,压下心中烦闷,问道:“事情办妥了?”
“李副使那边,已经打点妥当。”胡贾语气带着办事得力后的沉稳,“我与他言明,日后江南上等的丝绸与景德名瓷,只要让我走海路,利润中便有他一份‘辛苦钱’。李副使欣然应允。”
“很好。”朱之强面色稍霁,神色和善,“掌控海路,便是握住了源源不断的财源。此事你功不可没。”朱之强心里明白,银钱财货本就是往上钻营、稳固权位必不可少的依仗。眼前这名胡商,便是眼下最稳妥的摇钱树。
“恩台谬赞。”胡贾谦逊回应,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书案上那份被推开的清单,以及朱之强眉宇间那抹未能完全掩饰的焦虑,随即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神秘感:“此次南下接洽时,偶得件天赐之物。”
朱之强果然被勾起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哦?是何天赐之物?”
胡贾的描述极尽渲染之能事:“一株孕育千年的血玉珊瑚!其形非人工所能雕琢,似瑞鹤翔云之态!高逾七尺,色如凝霞。更奇的是,在暗处观之,隐有宝光流转。”
瑞鹤,象征高洁、长寿,是贺寿的绝佳意象。翔云,寓意平步青云,更是对他朱之强自身前程的美好祝愿。这描述,瞬间击中了朱之强内心最渴望的环节。他眼中精光爆射,之前的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瑰宝的兴奋与即将借此上位的激动。他几乎按捺不住地问道:“此物现在何处?!”
“小人已斥巨资将此物购得,现就在寒舍之中。”胡贾将所有环节都铺垫得恰到好处,却把最终的决定权与风光,都留给了朱之强。
“妙!妙极!‘瑞鹤翔云’,天助我也!”朱之强抚掌低喝,脸上焕发出异样的神采,“胡贾,你此番又立大功!若此宝能呈于御前,必能令圣心大悦!本官绝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能为您效犬马之劳,是小人的造化。”胡贾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朱之强看着他,心中充满了赏识与庆幸。此人不仅是他的“财神爷”,此刻更成了他通往权力巅峰的“送宝童子”。
当这尊“瑞鹤翔云”血玉珊瑚被八名内侍小心翼翼地抬入大殿时,满殿的灯火仿佛都为之一黯。珊瑚通体赤红,宝光莹莹,那浑然天成的瑞鹤形态,展翅欲飞,细节栩栩如生,尤其是在黑暗中自发流转的微光,更被群臣惊呼为:“天降祥瑞,国运昌隆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