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贪佞驿馆定乱 遇刺客暗生倾慕(第3页)
众人听罢,方知先前所思过于简单,一时间面面相觑,气势顿萎。
沈樽见状,语气转温:“诸君为民请命之志,本宫深为感佩;西北将士忠勇为国,令本宫敬重。纵使武力取粮易如反掌,终究会落人口实。本宫所愿,是效孙小娘子昨夜之举,不战而屈人之兵,既平粮价,亦护将士周全,平安归营。”孙艾立在一旁,听他当众这般称许,耳根微热,先前那点愤懑不由散了几分,只垂目不语。
“众卿莫要沮丧,钱粮之事,本宫自当尽力筹措,相信定能挨过这一遭。”话虽如此说,但他也深知,吏治败坏至此,只怕钱粮都是没有着落的,可事到如今,已别无他法。
众人见状都不想再给他添堵,遂也装出心安的样子。沈樽行至院中,望着灰暗阴沉的天,枯树乌鸦,没有半点儿人间气息,陷入沉思。几片枝头残叶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像是要向人间诉说什么,又像是不胜其寒的瑟缩,更添了几分忧伤。
去往甘州、肃州借粮的程峰、程岭二人,往返最快也要七八日,如今被困的难民齐聚于此,瓜州各地的难民也将大量涌入,届时无粮赈济,岂不是又要生变。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忽收到军报,有五万石粟米马上进城。
“是辎重到了!”孙艾眼中一亮,见太子与李巩神色既喜且惑,立即解释,“那日大军先行,粮草滞后。梁将军率主力撤军归防时,令辎重营不必同返,独赴晋昌送粮接济。”
此言一出,满堂愁云顿散。太子却仍沉着,转向斥候令道:“传令辎重营:粮车由东门入城,经东市、西市粮行街巷,缓行示众,最终运抵官仓。”
“是!”
斥候领命退出,李巩激动道:“太好了!这下有救了。”
“只是这五万石也撑不了几天。”孙艾又发愁道。
“先撑过这两日,我已书信甘、肃两州调粮前来了。”太子淡淡地道。
“这下是真的有救了!”孙艾欢欣鼓舞。
“做好登记,分发到城中各处粥棚,准备施粥!”太子吩咐道。众人领命,正要分头行动,太子叫住了孙艾:“孙小娘子留步。”
等众人都退下后,太子吩咐道:“让辎重营先不要着急回去,将空粮袋收集齐,出城后找个没人的地方,装满沙土,明日继续进城送粮。”
孙艾一听,立刻领会其意。
太子微一颔首道:“去吧。”
第二日,几家实力稍逊的粮商已是坐立难安,不约而同地聚到了商会会长家中。厅堂内弥漫着焦虑。
“我看这两日,这两日官家的粮车可是一趟没断过,”其中一人抹了把额角的虚汗,压低声音,“再这么运下去,咱们围在手里的粮,只怕真要……全砸在手里了。”
旁边一片低语附和,目光齐齐投向主位。
会长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的茶盏,眼皮都未抬一下:“急什么?城外的难民,得到信儿正往这儿赶的,没有十万也有八九万。他们那点军粮,能填饱多少张嘴?等着便是。”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商场沉浮积攒下的笃定与冷酷。
有人仍不安心,低声道:“如今太子亲自坐镇晋昌,咱们这样闭门歇业,岂不是驳了太子的面子?”
王会长倒是颇为淡定:“太子是来平叛、查贪腐的,又不是来做县令的。他那双眼,盯的是姜泉那样的朝廷大员,哪有功夫理我们这种商户。等他回了京,花几个钱打点打点,县令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众人面面相觑,虽心下仍忐忑,却也暂时被这番话说服,只得各自怀揣着不安,散去继续观望。
两日后,去肃州送信的程岭终于赶回,却只带回粟米三万石、麦子两万石,外加一批御寒衣物。“怎么这么少?”太子眉头一蹙,难掩惊讶。程岭躬身回道:“两州州牧皆言,已是竭力筹措。大哥让我先将这批粮草押送回来,自己再往凉州奔走,另想办法。属下一路归来,也探听过坊间粮价,已是高得惊人。”
沈樽心中一沉,只得温声道:“连日鞍马劳顿,你先下去歇息吧。”
待程岭退下,他忽然想起近年甘州、肃州频报灾情,心头猛地一紧。这两州,只怕也牵涉冒赈之事。他缓缓攥紧了拳头。瓜州的事还没完,更大的窟窿,还在后头。
数日后,永平帝收到太子密奏,龙颜震怒。当即命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瓜州贪腐案。又下旨提前起运冬漕,从江北截留分拨瓜州五十万石备赈,再由京仓添拨稻米五十万石,速速启运;另遣东宫詹事率属官赶赴晋昌,辅佐太子彻查此案;吏部亦从京中候选人员中择选百余人,随同前往,以备接任瓜州各职。
旨意自京师一路快马驰向瓜州,时日尚需等候。此间沈樽未有片刻安闲,日日在城中查看赈济情况。
灾民安置妥当后,施粥工作进展得顺利且迅速,太子每日事必躬亲地四处巡视,目睹灾民个个面黄肌瘦,好一些的尚有杂草填充的衣物,更多的人只能靠挤在一起取暖,他们眼神迷茫地在太阳下苟延残喘,默默流着泪,啃着省下的一点儿高粱面馍……道旁不时还有用草席裹住的尸体,散发着阵阵臭气。
赈济的秩序井然,曾让他心中略感宽慰。可眼前的惨状,却将这仅存的一丝宽慰也碾得粉碎。
行至粥棚旁,沈樽看到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孩子,碗里的粥尽数喂给了孩子,自己一口未动。
他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道:“孩子要活,您也得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