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画活人(第1页)
昨夜心绪纷乱,艾略特睡得极浅,一夜辗转难安。
古堡深夜静得诡异,壁炉余火缓缓燃尽,零星火星坠入死寂,转瞬便被吞没。他靠在床头睁眼出神,望向头顶斑驳的雕花木梁。窗外夜色浓如墨汁,沉沉笼罩着布莱克古堡,压抑之感挥之不去。
白天与莫顿周旋的画面不断在脑海回放。老管家躲闪的眼神、漏洞百出的说辞、满含后怕的规劝,再加上那枚触手冰寒、泛着细碎银光的黑羽,诸多疑点缠绕在一起,久久无法梳理清楚。
他心知莫顿守口如瓶,想从对方口中问出真相并不现实。既然打探无果,便索性亲自寻找突破口。
古堡内怪事频发,处处透着蹊跷,而整座宅邸最反常的地方,便是顶层常年无人踏足的阁楼。前几日偶然上楼,堆满杂物的暗室与厅堂中央那幅孤画,就让他心底隐隐不安。如今串联所有线索,他越发确定,古堡一切诡异,皆源于那间阁楼。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夜色尚未散尽,晨间天光稀薄昏暗。艾略特索性起身,没有点亮烛火,借着窗外微光拢上外衣。他看似依旧散漫慵懒,眼底却褪去随意,覆上一层沉敛审慎的冷光。
他放轻脚步,穿过清冷空旷的长廊。清晨的古堡寒气彻骨,石缝间不断渗出阴冷气息。佣人与莫顿都还未起身,整座宅院寂静无声,正是探查的好时机。
通往阁楼的木梯老旧朽坏,踏板松动,稍一触碰便会发出刺耳声响。艾略特熟稔地避开松动之处,尽量压低动静,缓步向上攀爬。
越靠近顶层,浓郁的尘封气息便扑面而来。腐朽木料混着积灰的干涩味道,裹挟着荒寂的冷意,久久不散。
阁楼木门依旧虚掩着一道缝隙,和上次所见别无二致。门既不上锁,也不完全闭合,像一处刻意敞开的入口,静静等候来人。
艾略特指尖搭上斑驳门板,缓缓向前推开。
“吱呀——”
干涩的木轴摩擦声在空荡的阁楼里格外清晰。仅有的小窗透进一缕熹微晨光,光柱里浮尘翻飞,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满地杂物。
屋内旧家具、残破画框尽数覆着厚尘,一片荒芜破败。可厅堂中央那幅半人高的立幅油画,却光洁如新,不见半点浮灰,在杂乱环境中显得格外刺眼诡异。
艾略特摒除杂念稳步上前。再次站在画前,心头的压抑感比此前浓烈数倍,沉甸甸压在胸口。
画中是一名黑衣青年,眉眼清隽,肤色异于常人的苍白,眼眸深邃暗沉,伫立在古堡回廊之间。画作写实至极,不似笔墨描摹,反倒像在墙上开出一扇窗,框住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上回细看时,画中人双臂垂在身侧,五指舒展贴紧裤缝,唯有眼眸太过幽深,对视久了便心生压抑。
可此刻看清画面的瞬间,艾略特脚步猛地顿住,呼吸微微一滞。
他眯起双眼,目光锐利地自上而下检视,最终定格在青年抬起的右手上。
处处皆是反常。
整幅画框向左偏移了半寸,幅度微小,常人难以察觉。但他对细节格外敏感,一眼便确定画框被人移动过。阁楼常年封闭积灰,无人前来,莫顿也没必要刻意挪动画作,其中疑点重重。
一丝凉意顺着后颈蔓延全身,而比画框移位更让人惊惧的,是画中人姿态的变化。
往日紧贴身侧的手掌,此刻手腕微微抬起,指节悄然舒展,不再是彻底静止的模样。
这绝非错觉。
沉寂百年的画作,里面的人物竟在无人之时,缓缓活动肢体,挣脱静止的束缚。
天光透过浮尘落在画布上,光影交错,诡异氛围扑面而来。青年神情依旧淡漠,可那截抬起的指尖,让这幅古画多了几分活气,也透着细思极恐的寒意——仿佛有个人被困画中百年,趁着夜深人静,慢慢苏醒。
阁楼死寂无声,唯有他一人伫立在此。艾略特向来胆大,面对诸多怪事从无退意,可望着那截抬起的指尖,心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戒备与悚然。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也正是这个动作,让他发现了更致命的细节:画中人抬起的指尖,方向正好对准阁楼房门,也就是他方才踏入的位置。
这绝非巧合。
画中人一直隐在暗处观望,牢牢盯着入口,窥探每一位闯入者。
屋内空气凝滞,令人呼吸不畅。表面风平浪静,暗处早已暗流汹涌。艾略特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事态远比预想的更加凶险,不宜久留。
他不再逗留,果断转身快步离开。急促的脚步踩在木梯上,咯吱声响一路回荡,穿透寂静的长廊。
直到双脚踏上二楼石质地面,远离阁楼范围,他才停下脚步。晨间微凉的空气吸入肺中,稍稍驱散了窒息般的压抑,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
艾略特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心中豁然明朗。油画自行移位、画中人暗中动作,一切都隐秘至极。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莫顿的劝阻与隐瞒,并非夸大其词。
这座古堡潜藏的黑暗与危险,远超他之前的判断。
可秘密越是被刻意掩盖,他探寻的念头便越发强烈。整日同住一宅,根本无法彻底回避,仓促离开只是谨慎避险,并非畏惧退缩。
艾略特抬眼望向幽深的阁楼楼梯口,眸光坚定,带着一如既往的桀骜。
“你尽管暗中行事。”
“我迟早会查清所有底细,撕开你的伪装。”
油画异动,彻底打破了古堡表面的平静。尘封多年的迷雾出现裂痕,潜藏百年的黑暗,正一点点显露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