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劝诫（第1页）
暮秋夜色沉郁浓重，荒原冷风穿过古堡石缝，裹挟着枯蔷薇的清寒，灌入二楼长廊。廊顶铜灯火苗被穿堂风扯得摇曳不定，光影在大理石地面明明灭灭，整座廊道浸在阴冷压抑的氛围里。
半小时前，艾略特在西角那间常年紧锁的废弃画室窗缝中，找到了一枚黑羽。此刻他斜倚在雕花橡木栏杆上，一手插在裤兜，指尖缓缓摩挲羽杆。刺骨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而上，他却毫不在意，静静等候老管家莫顿前来。
入住古堡以来，怪异之事从未断绝。白日里人来人往，一切如常；可每当入夜，阁楼便会传来拖拽重物的闷响，空荡长廊不时响起踱步声，门缝里还会飘来细碎低语。深夜古堡只剩他与莫顿二人，对方必然会主动找来。
长廊尽头，脚步声缓缓靠近。莫顿手捧铜灯，佝偻的身躯绷得笔直，一身黑色制服打理得规整妥帖，数十年管家的规矩早已刻入言行。今夜他步履放得极轻，似是生怕惊扰暗处之物，越往前走，脸上的局促与惶恐便越发明显，皱纹紧紧拧起，眼底藏不住不安。
行至三步开外，莫顿躬身行礼，语气依旧周全：“艾略特先生，夜里天寒，还请早些回房歇息，热牛奶已经温在卧房壁炉旁了。”
这套客套说辞糊弄不了旁人，却瞒不过艾略特。他抬眼望向对方躲闪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随性的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歇息？我也想睡个安稳觉，只是这古堡夜里太过热闹，整夜都无法合眼。”
话音落下，莫顿瞳孔骤然收缩，双手不自觉攥紧，呼吸也乱了节奏。他勉强挤出笑意：“想来是先生水土不服，心生杂念才有幻听，古堡一向清静。”
“幻听？”艾略特直起身往前半步，居高望着佝偻的老人，话语句句有据，“凌晨三点阁楼拖拽重物，震得楼板发颤，这也是幻听？昨夜黑影立在门前，阴冷寒气渗入门缝，亦是我凭空臆想？”
他抬手晃了晃手中黑羽，暗光映入莫顿眼中：“还有这个，我从封死的画室窗缝里取出来的，难道也是幻觉所化？”
接连的质问让莫顿无从辩驳。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位看似散漫的年轻人，早已把所有异状一一记下，心思缜密，滴水不漏。细密的冷汗爬上莫顿额头，他守了古堡三十年，见惯诡异事端，可面对艾略特的追问，心中慌乱难掩。只是古堡秘辛他誓死守护，半分也不敢吐露。
莫顿转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强作镇定：“百年老宅，木架开裂、管道响动都是常事。至于羽毛，大抵是野鸟误入掉落。”
艾略特闻言轻笑，指尖转动着黑羽：“莫顿叔，说辞也该斟酌一番。我常年接触各类翎羽，分得清此物死气沉沉、质地干硬，绝非寻常飞鸟所有。暮秋时节飞鸟早已归巢，又怎会钻进紧锁的画室，卡在窗缝之中？”
谎言被逐一戳破，莫顿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僵持许久，他索性不再敷衍，语气满是恳切规劝：“先生听我一句劝，古堡的怪事延续百年。在这里安稳度日，便要视而不见，执意深挖隐秘，只会招来横祸。”
老人发自内心的忌惮，反倒印证了艾略特的猜测。种种异象皆是人为掩盖，暗处确实有东西蛰伏。他本就生性执拗，旁人越是阻拦，探寻真相的念头便越强烈。但他也清楚，此刻强行逼问只会让对方彻底闭口设防。
转瞬之间，他收敛眼底锋芒，装作被劝服的模样，将黑羽揣进衬衣内袋：“也罢，我听您的，不再多问，安心住下便是。”
见他松口，莫顿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暗自松了口气，只当少年已然打消疑虑。艾略特随意应声，转身迈步返回卧房，步履悠闲，看上去真的放下了追查之心。
待他走远，莫顿伫立在长廊久久凝望那道背影。他阅人半生，看得出这份顺从全是伪装，疑心已然扎根，往后古堡恐怕再无宁日。冷风掠过廊道，老人擦去额间冷汗，低声长叹，满心忧虑祸事将至。
回到卧房，壁炉里炭火噼啪作响，暖光洒满整间屋子。关上门的刹那，艾略特脸上的散漫伪装尽数褪去，眉眼沉了下来。他取出内袋中的黑羽，即便靠近燃烧的炉火，羽毛依旧冰寒刺骨，表层还浮动着细碎微光，分明是沾染了邪异气息的物件。
莫顿刻意隐瞒，那份劝阻更是源于亲身经历的恐惧。艾略特指尖轻敲扶手，梳理着连日来的线索。他本只想在此安稳落脚，可暗处的存在夜夜窥探试探，从莫名异响，到门前黑影，再到留下黑羽标记，步步紧逼，他绝不会任由隐患潜藏在身边。
“刻意瞒着我？”他低声嗤笑，倔意涌上心头，“那我偏要把所有隐情查个水落石出。”
线索在脑海中逐一串联：暗处之物只在夜间现身，始终以试探窥探为主，并未真正伤人；莫顿知晓一切却选择隐瞒，本心良善，只因畏惧过往灾祸才守口如瓶，也是眼下最关键的突破口。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羊皮纸提笔记录：其一，暗处生灵擅长隐匿，目前仅作试探，暂无伤人之举；其二，莫顿受过往经历所困选择隐瞒，是调查的关键切入点。
记录完毕，艾略特将黑羽锁入书桌内侧暗格妥善收好，随后推开一丝窗缝。深秋冷风灌入屋内，驱散一室暖意。窗外的古堡沉寂在浓黑之中，这片看似平静的夜色下，早已暗流汹涌。
他倚在窗边望向夜色，扬唇一笑：“尽管继续躲藏，我迟早会揭开所有秘密。”
他并未察觉，古堡最高塔楼的阴影深处，一道无形视线穿透墙体，牢牢锁定这间亮着灯火的卧房。方才他与莫顿的对话，尽数被暗处存在感知。漫长的试探就此终止，蛰伏的凶意在黑暗中悄然滋生，一场针对他的全新危机，已然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