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源浮现(第1页)
自打前日清晨匆匆离开阁楼,艾略特接连几晚都睡不安稳。客房壁炉里堆满干透的松木,火苗噼啪燃了大半夜,明明柴火充足,屋内该是暖意融融,可一缕缕刺骨凉气却像缠人的小虫,顺着门缝、石缝钻进来,在房间里四处游荡。
后半夜,他好几次都被寒气冻醒。指尖触到床沿,能摸到一层薄薄潮气,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小臂。艾略特心里一沉,察觉出眼下的情形不对劲。
天边慢慢泛起灰蒙蒙的鱼肚白,炉膛里大半木柴都烧成了灰白炭渣,只剩零星火星勉力跳动。他裹紧薄毯靠在床头,就连贴身的被褥都透着浸骨的凉意。在古堡住了这么久,当地的气候他早已熟悉,往年暮秋昼夜温差平缓,从没有这般反常的低温。起初他只当是寒潮突然到访,可伸手碰到窗边木桌,指尖蹭上一层细密水雾,周遭的温度还在持续往下掉。
艾略特掀被下床,厚实的羊毛地毯踩上去冰得扎脚,脚趾下意识蜷缩起来。他随手抓起椅上外套披上,扣子也没系严实,推开半扇木窗透气。
屋外天色暗沉,乌云沉沉压在半空。庭院里的枯蔷薇枝条蔫蔫地垂着,花瓣边缘凝了一层白霜。离深冬还有一段时日,这般霜降实在反常。院内青石板泛着青白冷光,平日里常在花圃觅食的麻雀也不见踪影。冷空气吸入喉咙,涩凉的感觉直透肺腑。艾略特倚着窗沿,目光越过院墙,望向顶层阁楼那扇小小的天窗。画中人挪动画框、抬起手指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浮现,突如其来的降温与油画异变接连发生,两件事凑在一起,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处。难道画里的东西,能够向外散出阴冷寒气?冷风猛地灌进领口,他赶紧拢紧衣襟,合上了窗户。
关好窗,简单收拾一番,艾略特蹲在壁炉旁仔细查看。剩余的木柴干爽不潮,炉膛里还留着余温,房间石墙厚实、窗扇紧闭,寒气根本不可能凭空穿墙而入。他摩挲着粗糙的炉沿,连日来遇到的怪事一一在心头闪过:深夜阁楼拖拽重物的闷响、门外徘徊的脚步声、废弃画室里捡到的泛银黑羽、莫顿一次次刻意遮掩、古画悄然变换姿态,再加上如今整座古堡莫名降温。所有疑点追根溯源,矛头全都指向常年封闭的顶层阁楼。
收拾妥当拉开房门,长廊里的寒气比屋内还要浓重。二楼地面铺着大理石,平日里被日光晒得温润,今日却冰得像寒玉。廊间铜灯早已添足灯油,火苗被穿堂冷风吹得左右摇晃,地面光影忽明忽暗,开阔的廊道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一楼后厨已经忙活起来,肉汤和面点烘烤的热气四处飘散。厨房、佣人偏房温度正常,干活的杂役只穿单衣,额角还沁出细汗,半点没有受寒的样子。可只要往上走上两三阶楼梯,气温便陡然下降,楼层之间仿佛横着一道无形的冷热分界线。
艾略特慢悠悠走在长廊上,特意靠近通往阁楼的楼梯口。离台阶越近,空气越冷,指尖都冻得发麻。别处只是微凉,楼梯旁的石缝里已然结出一层薄霜。他伸手抚上墙面,细碎的冰碴沾在指腹,冻得皮肉发僵。至此他彻底确定,寒气是从阁楼顺着楼板缝隙往下蔓延,古堡降温的根源,就是那间摆着怪画的阁楼。
他斜靠在楼梯边的雕花石柱上,一只手揣进外套口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装黑羽的小铜片,依旧是一副闲散模样,目光时不时瞟向廊道拐角。按照莫顿的作息,这个时辰对方定会端着茶具巡视客房,不用等多久便能遇上。
没过一会儿,长廊尽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莫顿手托白瓷茶具,一身管家制服打理得整齐妥帖,数十年的规矩早已刻进言行里。只是往日从容的神态消失不见,他走路时不停往袖口里缩手,眉头紧紧皱起,眼角的纹路挤作一团,目光还总不自觉地瞥向阁楼方向,满心焦灼根本藏不住。
走到艾略特三步开外,莫顿压下心绪躬身行礼:“先生,晨间天寒,我备了驱寒的红茶,趁热喝些吧。伙房整日烧炭供暖,各房间也按时添柴,尽量抵挡这股反常寒气。”
茶杯里的热茶冒着热气,可水汽飘不出半寸,就被冷风打散。艾略特接过茶杯,茶水滚烫,杯壁却透着异样的凉意。热茶入喉,稍稍压下喉咙里的寒凉,他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老人。
“莫顿叔,我在本地住了多年,深秋向来气候温润,从没这么早就下霜。”艾略特语气散漫,话语却句句戳中要害,“整座古堡地基相连,偏偏阁楼周边酷寒结霜,楼下厨房却暖意十足,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话音落下,莫顿握着托盘的手指猛地收紧,白瓷托盘轻轻晃动,滚烫的茶水溅到了袖口。沸水灼得他手腕一缩,连忙掏出手帕擦拭水渍,眼底的慌乱再也遮掩不住,酝酿好的搪塞之词堵在喉咙里,许久才勉强稳住声音。
“古堡已有百年历史,石缝四通八达,阁楼处在最高处,通风量大,常年积聚阴寒,寒气顺着石缝往下坠,也是常事。”莫顿刻意避开对视,扭头望向窗外阴沉的庭院,一味敷衍,“想来是今年地气有变,才冷得这般反常,只要离阁楼远一些,就不会有事。”
“地气异变?”艾略特低声嗤笑,指尖捻着茶杯,眉眼间多了几分锐利,“同一片地基,硬生生分出冷热两地,这套说辞骗得了旁人,骗不了我。”
谎话接连被拆穿,莫顿面色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恳切的劝阻,和之前阻拦他探查秘辛时如出一辙:“先生,我守了这座古堡大半辈子,见过不少离奇怪事。听我一句劝,离阁楼远一点。那地方积了百年阴晦,靠近容易伤身。安心待在南侧客房,少打听那些隐秘,才能安稳度日。”
老人眼底的忌惮真切无比,明明知晓寒气的来历,却被过往的经历束缚,不肯吐露半个字。艾略特心里清楚,再继续紧逼,只会让对方愈发戒备,往后更难打探线索。他顺势顺着对方的话示弱,将空茶杯放回托盘。
“行,我听您的。天冷实在难熬,往后我尽量不靠近阁楼,就待在房里烤火,不给您添麻烦。”
见少年松口妥协,莫顿紧绷的身子慢慢舒展,长长吁出一口气。又随口叮嘱了几句添衣防寒的话,便端着茶具匆匆离开,生怕再多说几句就露出破绽。
望着老人走远的背影,艾略特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对方越是拼命遮掩、反复劝阻,就越能证明怪画、寒气和古堡秘辛紧紧绑在一起。画中人从垂着手,到悄悄抬起指尖,紧接着整座古堡开始降温,很明显,画布内的存在正在慢慢苏醒,刺骨的阴冷便是它向外扩散的征兆。
他转身走回南侧客房,这里远离阁楼,寒气淡了不少。壁炉里新添的木柴烧得正旺,暖意填满了整间屋子。艾略特坐到炉边软椅上,从衬衣内袋取出装着黑羽的布袋,凑到火光前细看。哪怕贴着灼热的炉火,这片黑羽依旧冰凉刺骨,细碎的银芒在火光里若隐若现,触手的寒意,和阁楼漫出来的阴冷如出一辙。
此前他只是猜测黑羽来自画中的黑衣青年,如今古堡无故降温,这份猜想彻底得到印证。黑羽、诡异油画、蔓延整座古堡的寒气,全都源自同一个存在。艾略特捻着羽片暗自盘算:对方步步试探,先是深夜弄出异响,再悄悄挪动画框、活动手指,如今又释放寒气笼罩古堡,谁也无法保证下一步它会做出什么举动。一味躲避终究不是办法,同在一座古堡,躲得了白天,躲不过深夜。
接下来的白天,艾略特果真安分地待在卧房。要么靠着壁炉翻看古堡留存的旧册子,要么趴在窗边观察庭院动静。遇上前来添柴的佣人,便随口聊起反常的天气,装作被低温困在屋内、无心探寻怪事的样子,一点点打消莫顿的戒备。中途莫顿送来热饮,见他闭门不出,终于放下心来,不再时刻留意二楼的动静。
白天寒气尚且收敛,只盘踞在阁楼下方的廊道里。等到暮色吞没天际,最后一缕天光被乌云遮蔽,廊间铜灯逐一亮起,阴冷气息骤然暴涨。刺骨的寒风顺着门缝、石缝钻进房间,就连南侧客房的暖意也被一点点蚕食。壁炉里的火苗明明烧得旺盛,室温却还在不断走低。
艾略特推开一丝窗缝远眺,阁楼的天窗隐在沉沉夜色里,像一头蛰伏在楼顶的巨兽,源源不断向外倾泻着寒气。
楼下的佣人早早回到偏房歇息,古堡渐渐陷入死寂,只剩下柴火燃烧的细碎声响,莫顿也已回房安歇。偌大的宅院里,唯有艾略特还醒着。他把黑羽锁进书桌内侧的暗格收好,从杂物间找了一片旧撬片揣在身上,披上厚外套,站在门边侧耳倾听。整栋楼宇寂静无声,阴冷的气息层层裹住周身。
他放轻脚步走出房门,冰凉的石面冻得脚底发僵,呼吸吐出的白气在灯火下转瞬消散。越往阁楼走,气温越低,楼梯石壁上的白霜比白天厚了不少,指尖一碰,冰碴簌簌掉落。
前日仓促离开阁楼,当时满心警惕,只盯着那幅油画,没来得及仔细查看阁楼其余角落。如今确定寒气源头在此,他打算趁着夜深人静推门而入,把整间屋子排查一遍,找找油画之外的阴邪物件,也看看画中人有没有再次变换姿势。
指尖搭上虚掩的阁楼木门,冰凉的木皮冻得指尖发麻。莫顿的劝诫、前日油画异动带来的惊悚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心底难免掠过一丝怯意,但骨子里不服输的韧劲,终究压下了退缩的念头。对方一直躲在画里,靠着寒气作祟,他总不能一辈子闭门躲避。不进阁楼,就永远拆不开这座古堡尘封百年的秘密。
“躲在画布里面摆弄寒气,有本事就直接现身。”他压低声音对着门缝嘟囔,语气里带着几分桀骜,指尖缓缓用力,老旧的木门再次发出吱呀的摩擦声。
房门一开,一股远比楼下凛冽数倍的寒流迎面扑来,混着积灰与朽木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艾略特下意识缩了缩脖颈,抬眼望向屋子正中那幅孤零零的油画。阁楼没有点灯,只有小窗透进零星月色,朦胧光影落在画布上。先前抬起的指尖,此刻又往上抬了一截。
整间屋子的阴冷,完完全全是从这幅油画之中缓缓弥散开来。
艾略特定下心神,抬步踏入满是浮尘的阁楼。穿堂风顺势将门板带上,房门悄无声息地闭合,隔绝了廊道里最后一点微光。夜色彻底将阁楼包裹,寒意还在不停向外蔓延。沉睡了百年的隐秘,随着画中人日渐苏醒,正一点点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