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衣领令白衣其后(第3页)
山谷四面环山,山壁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藤蔓之间露出一块块青灰色的岩石,有的石面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迹。谷底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寸草不生,裸露的黄土被踩得紧实发亮,像是被无数双脚反复踩踏过。平地的中央,有一道巨大的裂缝。
那道裂缝从地面裂开,宽约十余丈,幽深不见底,像一道被巨剑劈开的伤口。裂缝边缘的石头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泛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裂缝的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像远方的雷,又像某种巨大的兽在沉睡中发出的鼾声,一阵一阵的,带着震动从地底传上来,透过靴底传到脚心,酥酥麻麻的。
苏皖站在山谷边缘,看着那道裂缝,心里微微一沉。
那便是亡灵山的入口。
亡灵山不在天上,不在地下,不在任何一座看得见的山峰里。它是一处独立的空间,被百年前的仙门先贤用大阵封印在这道裂缝之中。每五年开启一次,开启时裂缝中的封印松动,修士便可以进入。进去之后,看到的是一片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天地——群山连绵,密林遮天,妖兽横行,灵草遍地。但那些山、那些林、那些妖兽和灵草,全都是亡灵山独有的,和外界没有任何关联。
有人说亡灵山是上古战场的一角,被大能者从天地间割裂出来,自成一方世界。也有人说那里埋葬着某位远古仙人的遗骸,那些妖兽和灵草都是仙人的遗泽所化。但没有人能证实这些说法,因为进过亡灵山的人,从来没有人走到过它的尽头。
"阿姐。"苏珍站在她身边,声音有些发紧,"那里面……好黑,我进去的时候不会有意外发生吧。"
"别瞎想,你再怎么菜也不会还没进洞口就受伤”苏皖说,"进去之后就亮了。"
温柳儿已经走到了裂缝前方约十丈的位置。她站定,转过身来,面向所有人。朱红色的衣袍在灰暗的山谷中格外醒目,她举起手中的青色玉令,高高地举过头顶,那枚鸽子蛋大小的红玛瑙在她腰间闪了一下,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她的桃花眼缓缓扫过人群,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都在她的注视之下。
"诸位——"她的声音比平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训练过的沉稳,"亡灵山即将开启,请大家做好准备,依次入阵。入阵之后,各世家自行成队,遇险时以哨声为号。切记——两日之内,务必撤离。"
她说完,将灵力注入玉令之中。青色的玉令骤然亮起,一道耀目的青白色光柱直冲向裂缝边缘的符文。符文像是被唤醒了一般,暗红色的光迅速亮起来,沿着裂缝边缘一圈一圈地蔓延开去,像血管中流淌的血液,越蔓延越快,越蔓延越亮,把整个山谷都映成了一片暗红。
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整个山谷都在微微震动,碎石从山壁上簌簌地往下落。苏皖脚下的地面震颤着,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身边的苏珍,苏珍的手冰凉冰凉的,指尖微微发颤。
然后,裂缝中的暗红色光晕开始向两侧退去,像一道巨大的门在慢慢打开。门后露出的,是一片灰白色的、隐隐透着光的空间。那片光不像日光,也不像月光,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冷冷的、带着灰尘气息的灰白色光芒,从裂缝深处涌上来,把站在裂缝边缘的人的脸都照得发白。
门开了。
温柳儿第一个走了进去。朱红色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光芒中一闪,便消失在了裂缝深处。然后是温苏殿的弟子们,一个接一个,水青色的衣袍在灰白色的光里连成一条流动的线。然后是沈家的、柳家的、林家的,各色衣袍交替着涌入那道巨大的裂缝,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吸进去一样。
苏皖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消失在灰白色的光中。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温枝夏——温枝夏正走在温苏殿弟子队伍的末尾,素白色的身影在水青色的衣袍中格外醒目。她的桃花眼安安静静地望着前方的光门,没有紧张,没有犹豫,就像她平时做的每一件事一样,稳稳当当的,不急不慢的。
像是感觉到了苏皖的目光,温枝夏微微侧过头,朝苏皖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几十个人的距离,隔着灰白的光和暗红色的符文光芒,苏皖看见了那双桃花眼——温和的,安静的,像是在说"没事的"。
苏皖心里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她转过头,握紧了苏珍的手。
"走吧。"
她拉着苏珍的手,跟在苏家队伍中,迈步走进了那道灰白色的光门。跨过裂缝边缘的那一刻,她感觉脚下的地面忽然变得柔软起来,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冷,一阵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满了她的袖子。
然后光芒猛地一盛,又迅速暗下去。
苏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完全不同的天地里。
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像被一层厚厚的纱罩住了。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山脊上长满了密密的暗绿色的树木,那些树的叶子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一种说不清的暗沉色泽。近处是一片广阔的草地,草长得很高,几乎没过膝盖,草叶上挂着露水,冰凉地扫过她的裙摆。
空气里有风,冷冽的,带着一种森林深处特有的气息——枯叶、泥土、潮湿的树根,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妖兽的腥膻味道。
苏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苏珍还拉着她的手,指尖依然冰凉,但比刚才暖和了一些。不远处,苏家的弟子们正在集结,低声交换着目光和简短的话语。更远的地方,温苏殿的水青色衣袍已经在前方聚拢,领头的那抹朱红色在灰白的天光下格外显眼。
温柳儿正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枚青色的玉令,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在打量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地。她的桃花眼缓缓扫过四周,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光,又落在身后的温苏殿弟子身上,轻轻点了点头。
苏皖不在看温柳儿,只觉得她越看越烦,只想跟她打一场。落在她身后约莫几丈远的位置。
温枝夏站在那里,素白色的劲装,银色腰带,白玉簪束着高马尾。她安静地站着,手按在腰间那柄普通长剑的剑柄上,目光平视前方。风吹过来,把她的发梢轻轻扬起,她微微眯了一下那双桃花眼,眼尾的弧度在灰白的天光下柔和得像一抹月色。她没有看温柳儿,也没有看任何人。她就那么站着,像是在听风的声音。
苏皖看了她好一会儿,那双桃花眼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需要说,你就知道她在。
然后她收回目光,握紧了苏珍的手。
"走了。"她说。
苏家的队伍开始向前移动。草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灰白的天光笼罩着一切,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墨画。温枝夏的身影在队伍里渐渐远了,但那抹素白色始终清晰可见,像一盏在雾里亮着的灯。
亡灵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