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合影断两处行匣中铜钱照旧人(第1页)
亡灵山的天光永远是那种说不上来的灰白。没有太阳,没有云,没有昼夜交替的痕迹,像是时间在这里被人抽走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挂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地悬着,叫人心底无端生出一种绵长的疲惫感。
苏皖站在裂缝另一侧的草地上,踩了踩脚下的泥土。草叶很厚,踩上去软塌塌的,底下是湿漉漉的腐殖层,像是踩在什么活物的脊背上,底下有东西在慢慢地呼吸。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森林的气息是有的——枯叶、潮湿的树根、泥土深处翻上来的腥气——但这些东西底下还压着一层别的什么,甜丝丝的,像是熟透过头的果子搁久了从内里开始腐烂的那种甜,甜得有些腻人,腻得让人胃里隐隐地翻涌。
苏珍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攥着她的袖口,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苏珍的手心有点潮,是那种紧张出来的薄汗,指尖凉凉的。
"阿姐,这里面怎么阴森森的。"苏珍压着声音说。
苏皖没有马上回答。她正在打量周围的环境。谷地开阔,草近半人高,远处的山峦上长满了形状奇怪的树,枝干歪歪扭扭地往四面八方伸展。天空是灰白色的,光均匀得有些过分,没有光源的方向,也没有阴影的角度。
她收回目光,往前方看去。
温柳儿站在最前面。朱红色的衣袍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醒目得像一团烧在雾气中的火。她微微抬着下巴,右手虚虚搭在腰间的剑柄上,姿态摆得十足十。那枚鸽子蛋大的红玛瑙嵌在银色宽腰带的正中间,在灰白的光线里幽幽地发着暗光,像一只半阖的眼。她的桃花眼缓缓扫过身后的每一个人,那目光轻飘飘的,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在苏皖脸上停了一瞬,又滑了过去,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值不值得多看一眼。
温柳儿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温枝夏安安静静地站着。素白色的劲装,银色腰带,白玉簪束着高马尾。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在晨雾里静静生长的白梅,不争不抢,不声不响。桃花眼温和地垂着,眼尾的弧度柔柔的,和温柳儿那双眼底的锋锐尖刻截然不同。
温柳儿和温枝夏身后站了六名水青色衣袍的弟子,三男三女,分属三个小家族。加上苏皖和苏珍,拢共十个人。十个人散在开阔的谷地里,稀稀拉拉的。
"出发。"温柳儿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清亮而干脆,带着一种刻意的、表演式的从容,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站在这里的只能是我。
朱红色的背影率先迈步向前走去,衣摆拂过草叶发出沙沙声。苏皖带着苏珍走在队伍中段,温枝夏走在最后面,素白色的身影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不急不慢的。
路越走越窄。谷地收拢成蜿蜒的山道,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头顶的枝叶把天光遮去了大半。脚下的路从草地变碎石,又从碎石变裸露的岩面。两侧的山壁越来越近,覆着厚厚一层暗绿色的苔藓,潮乎乎的。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路忽然收窄了。原本还能两人并行的宽度,骤然缩到了只能一人通过。两侧的山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两边用力挤了一下,只剩中间一道窄窄的缝隙。
温柳儿在窄缝前停住了。她侧身往缝隙里看了看,然后偏过头说:"一个一个过,注意脚下。"
她说完侧身挤进了缝隙,朱红色的衣料擦着两侧的岩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她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里。
队伍一个个跟上去。水青色衣袍的弟子依次进入窄缝。轮到苏皖时她侧过身挤了进去,石壁冰凉潮湿,铁锈味扑鼻而来,脚下的路凹凸不平。
她一步步往前挪。周围很安静,前面人的脚步声在岩壁之间来回弹着,忽远忽近。
走了二十几步,前方透过来一丝光。苏皖加紧脚步转过一个弯道,眼前骤然开阔——她走出了窄缝。
一片巨大的圆形空地出现在眼前。地面是灰白色的石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平整得不像天然形成。空地大约二十丈见方,四周是青黑色的岩壁,笔直矗立,高约三四丈,表面干干净净的。头顶是灰白色的天空,光从正上方洒下来,像一口巨大的井。
温柳儿站在空地中央,朱红色的衣袍在灰白色的石面上格外刺眼。她正微微仰头看着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光,嘴角惯常的笑意已经不见了,嘴唇微微抿着。
六个水青色的弟子散在空地边缘,有的靠着岩壁,有的蹲在地上,有的站着来回踱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安和困惑。
苏皖快步走出窄缝的出口,侧身让开位置,然后回头看向那道缝隙。
温枝夏还没有出来。
她等了三四息。窄缝的入口处黑漆漆的,什么声音都没有。苏皖心里忽然紧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了。
那道窄缝正在合拢。两边的石壁以极慢的速度往中间靠,一点一点地、不声不响地把那条裂隙收窄,石壁移动时发出极低的闷响,"嘎——嘎——"的,一下一下,缓慢而均匀。
"温枝夏还在里面!"苏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圆形场地里弹回来嗡嗡作响。
她往窄缝冲过去,但才跑了三步就停住了。缝隙收窄到不足一尺,两边的石壁几乎贴在一起,只剩一道薄薄的黑线。
"温枝夏!"苏皖又喊了一声。
那道黑线在她眼前彻底消失了。两边的石壁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表面光滑平整,连一道痕迹都看不出来,仿佛从来就没有过什么缝隙。
苏皖站在石壁面前,掌心贴在冰凉光滑的岩面上,用力推了一下,纹丝不动。温枝夏被关在了石壁的另一面。
空地里一片死寂。
水青色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有人在往后退,退到岩壁边上贴着站,像是怕脚下踩着的石面也会忽然裂开。那个扎双丫髻的圆脸姑娘脸色刷白,嘴唇在哆嗦,旁边的同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两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苏皖把手从石壁上收回来,转过身,目光直直地落在温柳儿身上。
温柳儿还站在空地中央,朱红色的衣袍铺在灰白色的石面上。她微微抬着下巴,那双桃花眼正看着苏皖。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慌张,没有任何意外,甚至连一丝装出来的担忧都找不到——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苏皖,眼底浮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
空地里安静了好几息。然后温柳儿开口了,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石壁合拢了?哦,那她运气不太好。"
苏皖盯着她。温柳儿的语气轻飘飘的,说出"她运气不太好"六个字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像是在说路上遇到一只蚂蚁被踩死了那样无所谓。
"温柳儿,"苏皖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走在最前面,你进去之后缝隙才开始合拢的。你知道它会合拢,是不是?"
温柳儿偏了一下头,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来。她的嘴角慢慢弯了上去,弯成一个极好看极精致但让人心里发寒的弧度。她笑了,笑得漫不经心,笑得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
"我知道?"她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挑,像在品尝这两个字,"我怎么会知道?亡灵山的通道每年都在变,我又不是算命的。她走在最后面被关在外面,那是她自己的运气问题,跟我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