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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衣领令白衣其后(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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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到了亡灵山开启之时。

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温苏殿的山门前已经站满了人。晨雾薄薄地浮在山间,像一层半透明的纱,把远处的山峦笼得朦朦胧胧的,山脊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幅用淡墨晕染开来的山水画。山道两旁的青松被露水打湿了,针叶上挂着一串串细小的水珠,在熹微的晨光里闪着碎碎的光,偶尔有一滴从松针尖上滑落,砸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苏皖站在人群里,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裁剪合体,袖口用窄布带束紧,腰间系着一枚新换的腰佩——浅紫色的,莲花造型,和之前那枚断掉的几乎一模一样。是温枝夏前几天让人送来的,没有多说什么,只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四个字:"戴着吧。"字迹干净利落,笔画间不带一丝犹豫,像是写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要说的全部。苏皖就把旧的收进了袖中,新的系在了腰间,指尖在玉佩光滑的表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点微凉的触感顺着指腹渗进来总让人莫名地心安了一些。

苏珍站在她旁边,难得没有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也换了一身桃红色的劲装,头发扎成高马尾,用一根同色的发带系紧,发带末端垂下来,在肩侧轻轻晃着。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和几个装丹药的锦囊,锦囊口扎得紧紧的,一看就是自己认真收拾过的。她站在那里,难得安静地打量四周。

"阿姐,你紧张吗?"苏珍小声问。

"不紧张。"苏皖说,"你呢?"

"有点。"苏珍难得老实了一回,"昨天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的,脑子里总想着亡灵山里面是什么样子的。我以前听人家说过,说里面有一种会发光的蘑菇,晚上整片林子都亮堂堂的,好看得很。"

苏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她伸手把苏珍腰间一个松了的锦囊重新系紧,又把她领口翻出来的衣领抚平,动作很轻,像小时候每天早上替她梳头一样自然而然。苏珍的领口总是容易翻出来,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苏皖已经习惯了。

苏珍乖乖地站着让她弄,等她收回手,她才低声说了一句:"阿姐,你也要小心。"

苏皖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队伍最前方。

温柳儿站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一身朱红色的劲装,料子极好,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像上好的绸缎被水洗过之后晾干的那种质地。裁剪极其合身,肩线服帖,腰身收紧,把她纤细的腰肢勾勒得盈盈一握,衣摆垂到膝下,开衩处露出的窄口裤腿上绣着细密的银线云纹。衣襟和袖口都用银线密密地绣着缠枝莲纹,每一朵莲花都只有指甲盖大小,但花瓣层层叠叠,从花心到瓣尖的深浅渐变都绣得纤毫毕现,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光,远远看去像是一层流动的银粉洒在了朱红色的布料上。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宽腰带,正中间嵌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红玛瑙,颜色浓艳得像一团凝固的血,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在熹微的光线下幽幽地发着光,像一只半阖的眼睛。她的头发没有梳那种繁复华丽的发髻,只用一根金簪松松地挽了一个髻,但金簪的簪头雕着一朵盛开的牡丹,五片花瓣层层舒展,花心嵌了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随着她微微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珠光在晨雾里一闪一闪的。脸上的妆比平日里淡了几分,但眉尾还是描得细细长长,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妩媚和矜傲。眼尾用胭脂晕开一抹薄薄的红,像春日将尽时枝头最后一瓣桃花落下的余色。嘴唇点着偏橘调的朱砂色口脂,抿得匀匀称称,唇峰清晰,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站在队伍最前面,朱红色的身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格外醒目,像一团烧在雾气中的火。她的腰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主人般的姿态。那目光扫过林家队伍的时候轻飘飘的,扫过柳家队伍的时候也是轻飘飘的,扫到温苏殿自家弟子身上的时候稍微多停了一瞬,像是在清点自己的家当,确认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温家所有人都是桃花眼,温柳儿也不例外。她的眼型是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眼窝深邃,眼珠黑白分明。但她的桃花眼和温家其他人不同——她的眼底总是带着一丝精明和算计,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像是含着一汪春水,可那汪春水底下藏着的东西,你永远看不透。那目光扫过人群的时候,像是在掂量每一个人,谁有用,谁没用,谁可以拉拢,谁需要提防,都在她那浅浅一瞥之间被分门别类地安放好了。

苏皖看着她站在那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那个位置,原本是温枝夏的。往年亡灵山开启,温枝夏都站在最前面,白衣胜雪,安静得像一柄还未出鞘的剑,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却让所有人都觉得安心。而今年,站在那里的换成了温柳儿。朱红色的衣袍,银线绣的缠枝莲,鸽子蛋大的红玛瑙,金簪牡丹,珍珠坠角,每一处都华丽得恰到好处,每一处都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是我站在这里。

苏皖的目光越过温柳儿,落在她身后约莫两排的位置。

温枝夏站在那里。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素白色的劲装。没有任何绣纹,没有任何装饰,裁剪干净利落,每一道缝线都平平整整,像是用尺子比着裁出来的。领口微微立起,贴合着修长的颈线,袖口用同色的窄布带束紧,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骨微微凸起,线条分明。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比温柳儿那条窄得多,没有任何镶嵌和装饰,就是一条简简单单的银色织带,在腰侧打了一个规整的结,结扣处垂下一小截带尾,轻轻搭在衣摆上。她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成高马尾,发质极好,又黑又亮,垂在肩后随着晨风轻轻摆动。那根玉簪素白通透,没有任何雕花,簪头只磨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干净得像是刚从山石里取出来打磨好的。

她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额头光洁饱满,肤色是那种天生的白皙,不带任何脂粉的颜色,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月光照了一整夜之后透出的那种白。眉毛生得极好,不浓不淡,自然的弧度从眉头缓缓舒展到眉尾,尾端微微扬起却又收得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天生的英气,却不凌厉。

她有一双桃花眼。

温家所有人都有一双桃花眼,这是温家血脉里代代相传的特征。温枝夏的桃花眼和温柳儿的截然不同——她的眼尾也微微上挑,眼窝也深邃,眼珠也黑白分明,但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完全不一样。温柳儿的桃花眼里是精明和盘算,温枝夏的桃花眼里是温和与包容。她的眼尾弧度比温柳儿柔和得多,像是用最细的毛笔在宣纸上轻轻地勾了一笔,不浓不淡,不急不缓。眼角微微弯着的时候,整双眼睛就变成了一汪浅浅的湖水,干净得不掺一丝杂质。她的瞳孔是极深的黑色,像夏夜无月时最深处的那片夜空,安静、深邃、望不到底,但你看进去的时候不会觉得害怕,只觉得安宁——像是在深山里走累了,忽然遇到一潭静静的水,水面倒映着天光树影,你可以在旁边坐下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心里的疲惫就被那潭水慢慢洗去了。

她的眼睫毛很长,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微微垂眼的时候那阴影便覆在眼睑上,衬得那双桃花眼更深了几分,像是在酝酿着什么温柔的心事。有时候她看向你的时候,你会有一种错觉——觉得她是真的在看你,不是看你身后的空气,不是敷衍地点一下头,而是真的、完完整整地看见了你这个人。那种被看见的感觉,让人觉得暖。苏皖每次被她那样看着的时候,心里都会微微地动一下,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的鼻梁高挺而直,从眉间一路延下来,到鼻尖处收成一个秀气的弧度,不尖不钝,恰到好处。嘴唇的线条偏薄,唇色是淡淡的肉粉色,没有涂任何东西,就那么干干净净地抿着,抿成一条温柔的直线,偶尔微微弯起的时候,像是三月春风里最早绽开的那一朵花。下颌的线条利落分明,从耳垂下方一路收束到下巴尖,像是用最细的笔一笔勾出来的,干净利落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柔和。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素白劲装,银色腰带,白玉簪,黑短靴,浑身上下找不到第二处颜色。但就是这份极致的素净,让她在满场花花绿绿的人影中显得格外突出。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株在晨雾里静静生长的白梅,不争不抢,不声不响,但你一眼扫过去,满场的人影里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她。她的干净,她的素淡,她周身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比任何华丽的绣纹和镶嵌都更让人移不开眼。

而那双桃花眼,是她全身上下最温柔的地方。苏皖记得第一次见到温枝夏的时候,就是被那双眼睛吸引住的。那时候温枝夏才七八岁,瘦瘦小小的,站在温苏殿的大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当剑,在比划招式。旁边有人在笑她,她不理,自己练自己的。苏皖走过去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转过头来,那双桃花眼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苏皖,里面没有戒备,没有害羞,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像是在说"你好"的温和。苏皖当时就在心里想——这个人的眼睛真好看。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双桃花眼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安静,那么温和,那么让人安心。温柳儿也有一双桃花眼,但温柳儿的桃花眼里装的是算计,是步步为营,是绸缪和谋划。温枝夏的桃花眼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那种空无一物又包容万物的温柔,像是把整个春天的风都收进了眼底,吹到谁身上都是暖的。

她站在那里,像是这满场喧嚣里唯一一处安静的地方。苏皖看着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慢慢化开了,变成了一种浅浅的、温热的安心。不管谁站在前面,温枝夏就是温枝夏。她不会因为被人挤到后面就变了模样,也不会因为那个位置被人占了就少一分光彩。她站在那里,和站在最前面没有什么区别。那些华丽的衣裳和耀眼的装饰在温枝夏面前就像潮水一样退开去,剩下来的,就只有她本身,和她那双安安静静看着你的桃花眼。

"啧,"苏珍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你看温柳儿那身行头,恨不得把全部家当都穿在身上。再看看温枝夏,干干净净的,多好看。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反而比谁都扎眼。你看她那双眼睛,温家的人都是桃花眼,可温枝夏的眼睛就是跟温柳儿不一样。温柳儿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称斤两,温枝夏看人的时候像是在问你还好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你小声点。"苏皖说,但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苏珍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眼睛还在温柳儿和温枝夏之间来回转,像是在心里默默地比较着什么。半晌,她凑过来又说了一句:"阿姐,你说温柳儿那枚红玛瑙带进去,要是被什么妖兽一口吞了,算不算妖兽替天行道?"

苏皖被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逗得差点笑出声,赶紧抿住了嘴,在她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别胡说。"

苏珍嘿嘿笑了两声,不说了,但眼睛里的幸灾乐祸根本藏不住。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哟,大师姐,今年您这是站累了,想到后面去歇歇?"

声音不大,但灌了灵力,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周围所有人的耳朵里。人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又迅速被压了下去,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瞟。

苏皖循声看去,只见沈凡正斜斜地靠在一根石柱上,双手抱胸,一条腿微微屈着,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姿势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他今天穿了一身墨蓝色的劲装,腰间挂着那柄弯刀"残月",刀鞘上的云纹在晨光里泛着寒光。他的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朝着温柳儿的方向,但嘴角那抹笑意却微微偏了一点点,像是在看向温柳儿身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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