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问(第2页)
我接过啤酒,拉开拉环。铝罐冰凉的触感让指尖微微一缩。她自己也开了一罐,碰了一下我的罐沿,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趴在栏杆上看江。
“林映初。”
“嗯?”
“你刚才说有些话不敢直接问了。那你能不能绕个弯问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拇指转着啤酒罐。转了好几圈。
“好。那我绕个弯。”她抬起头,看着我。江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全部吹到了后面,露出整张脸。她的眼睛很亮,但嘴角没有笑。
“许微雨。你改了志愿、删了所有联系方式、六年不联系我——这些我都接受。我想问的是——在那之前。高三那年,有一天我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志愿表还在桌上,但是被人动过了。你是不是看过我的志愿表。”
我的手指停在啤酒罐上。
来了。不是“为什么改志愿”,不是“为什么六年不联系”。她绕了一个我都想不到的弯—回到了更早的时候。回到那个闷热的夏天,她趴在机房的桌子上,睫毛轻轻颤动。我以为她睡着了。
“你怎么知道我看了。”
“你抽志愿表的时候,把我胳膊碰了一下。我醒了一瞬间,没睁眼。我想看看你要做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后来你做了更过分的事,但那个我们以后再谈。我现在只问这一件。你是不是看到了我把A大划掉,换成了宁城的学校。”
“是。”
“所以你知道,我根本没打算去A大。”
“知道。”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问。”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铝罐被我捏得微微凹陷,啤酒从拉环口溢出来一点,顺着手指往下淌。
“我没有什么能问的。”我说,“你把A大划掉了,换了B城的学校。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你是为了和我留在同一座城市。你愿意用一个差很多的学校来换我。”我看着那罐被我捏变形的啤酒,声音越来越低,“那是你从高一开始就想去的学校。你的笔记本上全是它的名字。”
江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梧桐叶沙沙响。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啤酒罐放在栏杆上,转过身面对我。
“你觉得不配。”
我没有说话。
“你觉得你不值得我放弃A大,你觉得我是冲动了,你觉得我以后会后悔。所以你什么都不问,你就自己做了决定。”她一字一顿,“你改了自己的志愿,把我推去了你觉得我该去的地方。你觉得这是为我好。”
“不是觉得。”我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事实就是那样。你去了A大,拿了优秀毕业生,现在是最好的设计公司的副总监。如果你留在宁城,这些都不会有。”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克制,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裂缝,“我来宁城,是因为什么?我投了三十几家公司,找了整整一年,等了整整一年,是因为什么?你告诉我,如果A大、优秀毕业生、副总监这些东西对我那么重要,我为什么要回宁城?”
我没有回答。
“许微雨,你觉得你改志愿是为了我好。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觉得去A大比和你在一起更重要,我为什么要把A大从志愿表上划掉?”
这句话像一把刀,准确地扎进了我藏了六年的逻辑核心里。我一直以为我做的是对的。我以为我替她做了更好的选择。但她说——她已经在更好的选择和我之间,选过我一次了。是我没有给她机会。
“对不起。”我说。
这一次她没有拦我。
“对不起。”我又说了一遍,“我当时觉得——我考砸了,我配不上和你上同一座城市。你的志愿表上那些蓝色的标记,每一所都是A大那个级别的。你的笔记本首页写着A大的名字。我知道如果你留在宁城,你会过得好——你不会过得差。但你会失去你应得的东西。你能去最好的地方,为什么要为一个考砸了的人留下。”
“因为你没有考砸。”她轻声说。
我愣住了。
“你的分数够上宁城的学校。够我们商量好的那所。你只是不够上A大——但你没有考砸。你从来都没有考砸。你是觉得自己不够好。你觉得你不够好到让我为你留下。所以你替我选了。你从来都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你觉得你不配,你没想过我愿不愿意。”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但她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低头。
“许微雨,你知道这六年我最难过的不是找不到你,不是你躲我,不是你改了志愿。最难过的,是我选了你,你没让我选。”
江风吹过来,吹乱了她扎好的头发。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然后拿起栏杆上的啤酒罐喝了一口。喝完之后她看着对岸的灯火,沉默了很久。我也沉默着。两个人并肩站在栏杆前,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开口。
“你没有话要说?”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