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问(第1页)
Chapter4
那晚之后,有些东西开始变了。
说不上来是哪一刻开始的。也许是她在出租屋里靠着我肩膀的那个瞬间,也许是她在楼下说“你没绕路已经很好了”的那个语气,也许更早,早到火锅店里她把那三个字轻飘飘地落进锅里的时候。
变化不是突然的。是像春天的冻土一样,一点一点松开的。
我开始回她的消息了。不是隔几个小时再回的那种,是看到就回。有时候只是两个字——“到了”“吃了”“好”——但她每次都秒回,好像手机一直就拿在手里。我开始在加班的时候主动告诉她一声“今晚要晚一点”,而不是像以前那样直接消失。她回得很快:“知道啦,别太晚。”后面跟一个那只小猫趴在花盆边的表情。
这些事在别人看来大概微不足道。但对我来说,每一条发出去的消息都像在拆一堵墙。那堵墙砌了六年,每一块砖都是我亲手垒上去的。现在一块一块拆下来,不知道拆完之后会看到什么。
周五下午,林映初发来一条消息。
“周六晚上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暂时保密。穿舒服一点,要走一段路。”
我看着屏幕,打了“好”,又加了一句:“多远?”
“不远。就江边。”
周六傍晚,她在我小区门口等我。换下了平时的衬衫和风衣,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和深蓝色运动外套,下面是条浅灰运动裤和一双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两瓶水,另一个不知道装的什么。
“走吧。”她说。
宁江在城市的东边。我们坐了几站地铁,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全黑,江对岸的高楼刚亮起零零星星的灯。她带我走了一条不在主路上的步道,人很少,只有几个跑步的从身边经过。江水在下面拍着堤岸,声音很有规律,一下一下的。
“你来过这边吗?”她问。
“没怎么来过。之前住在城西,很少往东边走。”
“我来过很多次。”她走在前面,声音从晚风里传过来,“有个项目刚开始的时候,每周都要来。有时候是跟同事,有时候是一个人来。我在那边有个地方。”
她带我拐进一条岔路,沿着台阶往下走。下面是一小片观景平台,藏在几棵梧桐树后面,不容易被发现。平台很小,刚好够两三个人站着,栏杆外面就是江。对岸的灯火铺在水面上,被波浪揉成碎金。
“这个位置不在滨江项目的规划范围内,是我自己发现的。每次方案被打了回来、或者施工出了什么状况的时候,我就来这里坐一会儿。”她靠在栏杆上,侧过头看着我,“现在你知道了。我以后就没地方躲了。”
“林映初,你也会有想躲的时候?”
“当然有。只是我不太习惯让别人看见。”她笑了一下,“这一点上,我们其实很像。你是躲起来什么都不说,我是躲起来假装没事。”
江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嘴角。她没有去拢,只是看着对岸的灯火出神。
“许微雨,你觉得宁城和六年前比,变了吗。”
“变了很多。以前江这边没有这么多楼。老城区拆了一大半,我们高中那条街上的早餐铺也没了。”
“对。那间早餐铺关了之后,你以前最喜欢的那家豆浆油条就再也找不到了。”她把手臂交叠在栏杆上,下巴搁在上面,“你觉得人变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想了想说:“看你变的方向。”
“那你觉得我变了吗。”
“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这么拐弯抹角。高中的时候你有话直说,想什么说什么。”
她笑了。“你说得对。我现在说话会绕弯了。因为有些话,不敢直接问了。”
她没有说那是什么话,但我知道。
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悠长。她把那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塑料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两罐啤酒,递了一罐给我。
“你来这还带酒?”
“不是江边不能喝酒。是你上次在火锅店里说你现在不喝甜的——这个是不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