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第1页）
Chapter3
第二天上班，我没有绕路。
走到斑马线前等红灯的时候，隔着马路看到了那间咖啡店——落地窗前第二张桌子空着，桌上那盆多肉还在。绿灯亮了，我没有过马路，转身继续往公司走。不是不想见她。是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昨晚那通电话里她说“别再跑了”，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跑了六年，忽然让我停下来，我不确定自己的腿还听不听话。
一整个上午，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打开的画稿是之前没画完的一张图——两个小女孩蹲在巷子里用手电筒照一株野花。光标停在花蕊的位置，已经停了一个多小时。小周端着咖啡路过，探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手机震了。是林映初。
“今天起晚了。咖啡店给你留了位置，靠窗第二张桌子。桌上的多肉帮我浇一下。”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没问我为什么没去咖啡店，没问我是不是又在躲她。她只是告诉我，位置还在。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我打了两个字：“好。”
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盯着屏幕上的花蕊。光标一闪一闪。
下午开了项目启动会。那套被我接下的儿童绘本，主题是“城市里的秘密角落”。项目主编在会议室里讲需求的时候，我一直在速写本上画东西。不是记笔记，是画画——画了一盆多肉，画了一只灰猫，画了一盏路灯。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发现纸上还画了一扇落地窗，窗前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我把那页翻过去了。
开完会已经快七点。我关了电脑，从正门走出去。走到楼下，脚步慢下来。她站在路灯下，和昨晚同样的位置。换了身衣服——浅灰色的薄毛衣，深蓝色牛仔裤，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见我出来，她把其中一杯递过来。
“燕麦拿铁。半糖。”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还热的。她大概又算好了时间。
“你今天没绕路。”她说。
“……你怎么知道？”
“我早上在咖啡店看到你了。你站在斑马线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她插上吸管喝自己那杯，“我本来想出去叫你。后来想想，你没绕路已经很好了。”
我握着奶茶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但那种小心翼翼的体谅比责备更让人难受——她在替我找理由，而我不配。
“林映初。”
“嗯？”
“你怎么找到我的。”
她偏过头看我。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睫毛染成浅金色。
“你是说六年前，还是说现在？”
“现在。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栋楼上班，怎么知道我会经过那间咖啡店。”
她把吸管从嘴边移开，低头看了片刻奶茶杯。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昨晚在小区门口的一样——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笑得太大会惊碎什么。
“大四那年我投了三十几家公司。宁城的。设计公司、广告公司、文创机构。有回复的不到一半，给面试的七家，最后录用的三家。我选了现在这家——薪水不是最高的，职位也不是最好的。但它离你实习过的文创公司近。你之前在招聘网站上挂过简历，个人主页写了几行简介，附带了一个作品集的链接。作品集里有你毕业展的东西，里面提到了一家宁城的文创公司。你说你在那里做过实习生。”
她把吸管重新含进嘴里，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留时间组织后面的语言。
“入职之后我在这个片区转了很久很久。第一次经过那间咖啡店是下班后的一个傍晚，看到落地窗的位置空着。我坐在那里的时候，对面写字楼的灯刚亮。后来我就在网上搜了那栋写字楼里有哪些公司，看到了几家文创机构的招聘信息。不过我不确定你在哪一家，但我记得你大二那年参加过全国高校插画比赛拿过奖，作品风格很特别——灰蓝色调，喜欢画光和暗的交界。去年年底，我在一个插画师的作品集网站上刷到了和你风格很像的作品，署名不是‘许微雨’，是一个拼音缩写加数字的ID。但我认得那幅画——画的是路灯下两个人影，一个在亮处，一个在暗处。和你高三时候画的那张几乎一模一样。”
她把奶茶杯子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指了指我卫衣胸口的位置。那里绣着一行很小的字，是公司的英文名。
“我去你们公司官网查过。设计团队那一页，最下面有一张合照。你在第二排最右边，低着头，没看镜头。和你高中拍集体照时一样，永远躲在角落，永远不看镜头。”她的声音变轻了，“我不是一下子找到你的。是用了一年时间，一点点拼出来的。你躲得太好了。”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掌心全是汗。不是惊吓，不是被冒犯。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有一只手伸进了胸腔里，轻轻握住了一直在跳的那颗心。她用了整整一年，用三十几份简历、无数次搜索、一张模糊的合照，把我从这个城市的角落里挖了出来。而她把这些事说得像在汇报一个不太重要的项目——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只是在说到“你躲得太好了”的时候，尾音微微沉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直接联系我？”我问。
“你会回吗。”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说得对。我不会回。大一那年她打过电话，我没接。大二那年她发过消息，我没回。后来她不再打了，不再发了。但她用了另一种方式，像做调研一样，从两千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一步一步地找到了我的坐标。
“林映初。”
“嗯？”
“对不起。”
她低下头，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珍珠。“你昨晚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