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第1页）

Chapter2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

桌上的火锅已经凉透了，汤面上凝了一层暗白色的油脂。林映初说完那句“想你啊”之后就再没提过任何沉重的话题，只是低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很快移开。她的筷子用得很好，夹菜的时候稳稳当当，一片都没碎。我盯着她的手指——小指微微翘着，她高中时不是这样用筷子的。

六年时间改变了很多，包括一个人用筷子的方式。

从饭馆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刚下过雨的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和街边的霓虹招牌，像一幅被水泡坏的画。空气里有泥土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让人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她走在我左边，还是高中时一样的位置。她比我矮小半个头，走在一起的时候，肩膀刚好到我耳垂的位置。这个距离让我想起很多事——冬天她把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取暖，夏天她靠过来的时候体温高得让人想躲，却又不舍得躲。

我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谁都没说要去哪里，只是走着。路过一间便利店，路过一间花店，路过一排关了门的服装店。卷帘门上被人喷了涂鸦，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你住哪？”她忽然开口。

“城西。租的房子。”

“一个人？”

“嗯。”

她点点头，没有继续问。走了几步，她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住城东。公司安排的公寓。离公司很近，走路五分钟。”

“那挺好的。”

“嗯。”

又是沉默。沉默像雾气一样弥漫开来，填满了我们之间的每一寸空隙。我忽然觉得很好笑，高中那三年，我们从来没有缺过话题。从早晨睁眼到晚上熄灯，两个人在宿舍里能说到宿管阿姨来敲门。而现在，我们走在深夜的老街上，中间隔着六年时光和半步的距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许微雨。”

“嗯？”

“你变了很多。”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卫衣，洗到发白的牛仔裤，帆布鞋，素面朝天。和高中时候的打扮几乎一模一样。

“哪里变了？”

她看着我，目光很认真。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了我很久——像是在比对一张记忆里的照片和眼前这个人的差别。然后她移开视线，落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声音很轻。

“你以前画东西的时候，整个人是定的。画一整天都不抬头，但你知道旁边有人在看你。你会把画板转过来，不问我好不好看，就等着。那时候你心里是满的。现在也满，但装的不是那些东西了。”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把这段话完整地说出来。然后她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一片落叶。叶子被雨水泡烂了，轻轻一踩就碎。

“算了，”她说，“当我没说。”

“人都会变的。”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她没反驳。但她也没认同。她只是站在那里，挎包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把指节勒出一圈浅浅的红痕。然后她松开了手。

“到了。你上去吧。”

“……好。”

她站在路灯下，影子拖得很长。我转身往单元门走，走了几步，听到她在背后叫我。

“许微雨。”

我回头。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只是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朝我晃了一下。上面是她的微信头像，那只看着很哲学的猫。

“头像换了。”她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但她的眼睛不平静。

“看到了。”

“那你怎么从来不找我。”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掌心全是汗。她说得对。我有她的微信，有她的手机号，知道她在哪个城市。但我从来没找过她。不是不想找，是怕找到之后，她会问我当初为什么要改志愿。

“林映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