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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标(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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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是为六年前的事。今天是为‘不回消息’。为‘不接电话’。为让你一个人找了这么久。”我顿了一下,“你刚才说的那张画——路灯下两个人影那张。大二画的。画的时候在想你。”

她戳珍珠的动作停了。

“那张画后来投稿被退回来了。编辑说灰蓝色调用得太重,不适合发表。我没改,直接塞进了抽屉。”

“为什么没改?”

“因为那天的路灯就是那个颜色。”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没有红,嘴角也没有颤,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眼泪的那种亮,是更安静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然后她移开视线,把奶茶杯搁在旁边的台阶上,站起来,拉了拉我的袖子。

“走吧。带我去看看你那间朝北的出租屋。”

“现在……?”

“现在。你刚才说了那么多,我觉得应该礼尚往来。”她歪着头看我,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笑了,而是更接近高中时候的,带着一点得逞的狡黠,“你上次说墙角有霉斑,窗帘很薄,床头柜上只有一个便利店赠品杯子。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么惨。”

“比你想的还惨。”

“那更要看了。”

那天晚上,林映初站在我那间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她看了墙上那幅灰蓝色的海,看了床头柜上那个便利店赠品杯子,看了墙角那块形状像倒过来的岛的霉斑。她伸手摸了摸窗帘,那种很薄的、遮不住光的化纤布料。她什么都没说。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

“许微雨,你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多久。”

“一年零三个月。”

“之前呢?”

“大学宿舍。毕业后搬过一次。”

她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走到那幅灰蓝色的海前面,看了很久。“这是大二画的?”

“嗯。”

“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道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你在画自己的心情。”

不是我说的陈述句。我没有回答。她也没有等我的回答。她只是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边坐下来,环顾四周,然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过来坐。”

我坐过去。床垫塌了一块,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她的肩膀很暖,隔着两层衣服也能感觉到。

“许微雨,今天你问我是怎么找到你的。我说了。但你还有一个问题没问。”

“什么问题?”

“我为什么来宁城。”她转过头看着我,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眼白里那几根细小的血管,“公司派我来宁城分公司,是我自己申请的。总部想留我,但我说想来南方锻炼一下。其实不是锻炼。是因为你在这里。”

她说完这句话,移开了视线,盯着对面墙上那片灰蓝色的海。

“高三那年你改了志愿,我花了很长时间才从共同的朋友那里打听到你在宁城。那时候我想——如果她不来找我,那我去找她。但我不确定你还想不想见我。所以我没有直接出现在你面前。我先找到了你的坐标,然后在这里等。等你经过那间咖啡店。等了一年。直到周一那天,你撑着透明伞站在斑马线前。你看了我一眼,然后跑了。”

她的声音在说到“跑了”的时候,终于有了一丝很细微的颤抖。但她很快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颤抖压下去。

“今天你不跑了。我很高兴。”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印子,深深浅浅好几个。她的话一句一句地落下来,每一句都很轻,但压得我喘不过气。不是压迫感,是更复杂的东西——像有人把一层一层裹在心上的布慢慢拆开了,露出底下那个连我自己都不敢看的、自私的、懦弱的东西。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说对不起吗。”我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不问我六年前为什么改志愿。”

她沉默了。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的声音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我听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碰一块易碎的玻璃。

“想。我想知道。从高三那年夏天到现在,每一天都想。”她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但我不想在你这间屋子里问。这个房间太暗了,墙上是你画的那片海,窗帘遮不住光,墙角有霉。在这种地方问出答案,你会把六年前的事和这间屋子绑在一起,以后每次想起来都是暗的。”

她站起来,拉了拉被我俩坐皱的床单。然后转过身面对我。

“等哪天你愿意说了,我们去江边。在亮的地方说。不是在朝北的屋子里。”

她没有说“我相信你”,没有说“我理解你”,没有说任何大道理。但她说“在亮的地方说”。这句话堵在我喉咙里,比任何质问都更让我说不出话来。我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眼眶热热的,但没有眼泪。很久没有哭过了,已经忘了怎么哭。

“好。”我说。

她重新坐下来,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肩膀靠过来,隔着两层衣服,安安静静地贴着。墙上那幅灰蓝色的海在我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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