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第3页)
“好。”她说。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一种很奇怪的、缓慢的安静。像两个人坐在同一间黑屋子里,谁都不说话,但知道对方就在那里。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过了一阵子,呼吸变得更慢了,更沉了。
“林映初?”
没有回应。
她睡着了。
我没有挂电话。把手机放在枕边,侧过身,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均匀呼吸。那声音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淹没了出租屋里的所有安静。我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我插上充电器开机,屏幕上跳出一条凌晨三点多的消息。是她半梦半醒间发的语音,只有三秒。我点开来听,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困到了极点,从梦境的缝隙里漏出来的一句话。我听了三遍才听清楚。
她说的是:“许微雨,别再跑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像一个还没完全醒过来的梦。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喇叭里喊着回收旧家电旧手机。声音从四楼的窗户飘进来,把昨夜所有的不真实都拉回了现实。
我坐在床边,把脸埋进手掌里。别再跑了。她说。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跑了六年,忽然让我停下来,我不确定自己的腿还听不听话。但我至少可以试。
那天上班,我没有绕路。走到斑马线前等红灯的时候,隔着马路看到了那间咖啡店——落地窗前第二张桌子空着。桌上放着一盆很小的多肉植物。绿灯亮了,我没有过马路,转身继续往公司走。
走到公司楼下,手机震了。是她。
“今天起晚了。咖啡店给你留了位置,靠窗第二张桌子。桌上的多肉是我放的,帮我浇一下。”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咖啡店的落地窗在晨光中反着光。然后我转身走了回去。
推开玻璃门,铃铛响了。吧台后面的咖啡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林小姐的朋友?”
“……嗯。”
“她说了你会来。”咖啡师笑了一下,指了指窗边的位置,“坐吧。她帮你点了一杯燕麦拿铁,说你应该还是不喜欢喝太甜的。”
我在那张桌子前坐下来。桌上摆着那盆多肉,胖嘟嘟的叶片上沾着水珠——已经有人浇过了。旁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拿铁,杯套上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五角星,和我高三笔记本扉页上那一颗一模一样。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不甜,有点苦,但很暖。
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慢慢醒来。公交车碾过昨夜的积水,溅起一小片水花。有人骑着共享单车匆匆而过。一个穿校服的高中女生骑着单车经过,后座载着另一个女生。后座的女生笑着,一只手搂着前面人的腰,笑声被风吹散在马路上。
手机震了。她发来一张照片——刚睡醒的自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肿。背景是贴满设计稿的墙壁和窗台上的一排多肉。照片下面跟着一句话:“这是现在的我。六年前的那个我让我转告你,她不生气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但她想见你。”
我盯着屏幕,喉咙忽然很紧。那种被堵住的、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感觉又来了。我打了一个字发过去。
“好。”
手机又震了。是她。
“许微雨,你今天是不是没戴隐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眼镜——黑框的,度数不太够,镜片上还有昨天留下的水渍。
“戴了框架。”
“你每次不戴隐形的时候,就会变得老实一点。”
“什么叫老实一点?”
“就是会说实话。”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回什么。她又发来一条,然后迅速撤回了。屏幕上提示一闪而过“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我没看清她撤回了什么。“对方正在输入…”又开始闪。闪了很久。最后她只发来一个表情:一只小猫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耳朵尖尖的,爪子搭在门槛上,怯生生地朝外张望。
我忽然想笑。那只猫和她微信头像有点像,但更瘦一些,眼神更小心。像是想出来又不敢出来。那个表情不是真的表情——是“我知道了”,是“我听到了”,是某种她不好意思说出口的东西。但这一次我没有笑出来。因为我忽然想到,她说“不生气了”,可她还不知道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她知道了,还会发这个表情吗。
我把那盆多肉拿起来看了看。花盆底部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是她手写的字迹:“这盆叫等等。它等到了。”
我放下花盆,看向窗外。斑马线上人来人往,奶茶店门口排起了第一拨顾客。阳光从桌角慢慢移到桌心。
今天,她会来这里等我下班。和高中时候一样,在教室门口等,在水房门口等,在食堂门口等。而我不会绕路了。但我也不会告诉她六年前的全部真相。至少现在不会。有些话我还不知道怎么说。有些事她知道了之后,也许就不会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