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第3页）

她说那我们一起看学校吧。

那段时间她总是很兴奋，像一只提前看到了春天的燕子。而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用红色和蓝色的荧光笔在纸上画满表格，心里想的是——如果我能考上和她同一座城市的大学就好了。哪怕不是同一所，哪怕只是隔几条街。

但我没有告诉她这个“哪怕”。

后来艺考结束的那个冬天，我们坐在考场外面的台阶上等公交。天很冷，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她把头靠在我肩上，说好累。

“等考上了，”她说，“我们就可以去同一座城市了。”

“嗯。”

“你想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我说，“……只要和你一起。”

她笑了。我以为她没当真。后来我才知道，她不但当真了，还认真地去研究了那座城市的每一所大学。公交终于来了，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回过头看我。那个笑容，后来我记了很多年。

但我现在不想回忆那个笑容之后发生的事。

入职第三天，我刻意躲着她。第二天之后，我再也不敢往那条街多看一眼。我换了一条路上下班——多绕十五分钟，从另一个方向绕进写字楼背后。宁可多走一段路，也不愿意再经历一次那样的对视。

可不管我怎么绕，怎么躲，怎么假装那只是一次偶然——她还是在第三天找到了我。她站在公司楼下的大厅里，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头发比上次见到时更整齐一些，大概是特意打理过。她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不声张，却足以晕染整个晨间。

我推开玻璃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前台小妹涨红的脸，很显然她来问过了，说不定还用了什么让人无法拒绝的语气。然后我看见她转过身，看见她朝我走过来。她走到我面前，站定，抬起头看我的眼睛。她的眼尾比我记忆中深了一些。

“许微雨。”她叫我。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她知道是我。她一直都知道。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嗯。”

四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当面和她说话。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我以为她会生气，会质问我为什么当初不告而别，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联系。但她没有。她只是问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许微雨，那天你为什么跑了？”

她说的“那天”，是周一。是我们在马路两边，隔着六年时光对视的那天。可我总觉得，她问的不止是那天。

而我，没有答案。或者说，我有的那个答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大厅里很安静。前台的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退了出去。远处有打印机在嗡嗡作响，电梯门开开合合，有人走进来，有人走出去，没有人注意到大厅角落里这一场无声的博弈。

“林映初。”我终于叫了她的名字。

她眼眶忽的红了。她很快低下头，用指尖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再抬起头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我看见了。看见那一瞬间的失控。看见那六年积攒下来的东西，差一点就要溢出来。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放得很平：“下班有时间吗？”

“有。”

这个词从我嘴里跑出去，快得没经过思考。

她点了下头：“那我来接你。”说完就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旋转门，走上台阶，走进四月末微凉的午后。她的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像我记忆中某幅没有画完的画。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光标在空白文档里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同事说你脸色很差，我说没事。其实是有事。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把“我高中暗恋的人忽然找到我了”这件事，用正常人的叙述方式说出来。

六点，她准时出现在楼下。换了身衣服，深棕色的卫衣，牛仔裤，看起来像刚从学校走出来。她读大学平时会这样穿吗？我不禁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