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第1页)
第四章·账房
天亮得很快。
何乐乐在支队会议室里灌第三杯速溶咖啡的时候,蔡可亲已经把一摞打印件按顺序码好了。最上面那张,是凌晨她从银行调出来的跨境代理回单;旁边压着何乐乐拍的那组照片,耳后烫伤疤被红笔圈了出来,圈得圆规一样正。
支队长、顾衡,还有两个外勤,围着长桌坐成半圈。空调开得足,何乐乐却觉得后颈还留着昨夜巷子里那层潮气,黏在皮肤上揭不下来。
顾衡到得早,靠窗站着,等鉴定中心的人。
他认识蔡可亲这个名字,却谈不上认识这个人。何乐乐提过一嘴,说唐果有个发小,英国读了好些年,刚回来当鉴定专家;唐果在电话里也嚷过两回“蔡大小姐”。再早些的时候,他似乎还见过她一次。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六七岁,他跟着父母去过一场寿宴,蔡家做东,厅里灯很亮,大人在敬酒,小孩被领去侧厅吃点心。他记得有个小姑娘,穿白色礼服,坐在窗边看一本画册。别的孩子抢蛋糕,她不抢,只把画册一页一页翻完,慢,认真,像在做一件比蛋糕重要的事。
有人唤她“可亲”,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那是他关于蔡可亲的全部童年记忆:一个名字,一个侧影,一页没看完的画册。
后来顾家出了事,父母再没带他去过那种席面;蔡可亲去了英国,名字偶尔还在圈子里听见,人却从他生活里彻底淡出去。他成了警察,在支队里和何乐乐称兄道弟,从没把那个侧影和“鉴定专家蔡可亲”往一块儿联过。
直到今天,门被推开,他才第一次在近处见到这个人。
白衬衫,袖口扣齐,手里一只素净的文件袋,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像何乐乐形容的那种“端着”,更像一种把世界先归类、再开口的习惯。
顾衡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心里某处极淡地动了一下,像一本旧画册被风翻过一角,又迅速合上。
不像。
又有一点点像。
他自己也说不准,便不当回事。毕竟那时候太小,记忆里的侧影隔着灯光、酒气和一整个已经散场的旧世界,早认不真切了。
何乐乐介绍:“蔡老师,鉴定中心。这位顾衡,也是我们支队的——我师兄,协调外勤。”
“顾警官。”蔡可亲点头,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在支队长对面落座,把打印件一份份码好。
对她来说,这也是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协调外勤的警官。礼貌,距离,像所有初次见面的同事。
顾衡这才在桌边坐下,多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他自己当时未必说得清,只觉得这个人和记忆里那个侧影,隔着很远,又似乎有一点重合。
“先说结论。”蔡可亲没寒暄,指尖点在照片旁边一份工商登记复印件上,“这个人,霍建民,四十三岁,做过八年代账,三年前注销了自己的工作室,之后一直以‘自由顾问’身份活动。宏图商贸等七家空壳的注册代办、网银开通、初始流水编排,全部经他的手。他不是挂名法人,是幕后那个把账做‘干净’的人——账房。”
何乐乐把咖啡杯往桌上一墩:“疤能辅助认人,但不能当主证。还有别的能钉住他的吗?”
“不凭疤。”蔡可亲把另一张图推过来,是七家公司的注册时间轴,“凭节奏。七家公司,开户间隔最短四天、最长十一天,没有一家在正常经营,但每家都在成立后第三到第七个工作日,发生第一笔大额转入——金额不是整数,刻意拆成带尾数的数,规避简单规则筛查。这种拆法,是同一个人写出来的。”
她停了一拍,又补:“还有。昨晚你拍到的那个递信封的人,身高、步态、右肩略低——和霍建民两年前一次税务培训签到表的监控截图,重合度很高。我今早调了。”
顾衡“嗯”了一声。头一回在近处听这人把案说得这么透,语气里带着佩服,也带着一点对何乐乐的揶揄:“蔡老师,乐乐天天跟我念叨您慢。今儿这么一看,她可真冤枉人了。”
何乐乐斜了他一眼,没接话,只问:“人在哪?”
“昨晚封口之后,他回了这个地址。”顾衡把一张地图推过来,红圈标在城东一片老旧的商住两用楼,“我们的人已经在外围了。霍建民很警觉,今天一早换了两辆车,最后进了B座1204。屋里至少有两台电脑,一台连了□□。”
何乐乐的指节在地图上敲了敲:“那就收。”
“等等。”蔡可亲的声音不高,却能把满屋子急起来的空气按下去一截,“现在收,只能抓到一个人、几台机器。霍建民这种人,电脑里未必有完整链条——真正的指令和回款记录,在他老板那儿。我们要的是:让他当着我们的面,把还没擦干净的那一段自己露出来。”
会议室静了静。
支队长看向何乐乐:“你的意见?”
何乐乐想起之前差点抓错王立群,想起昨夜在捷达里松开的那只门把手,想起清单上那行“只盯,别动”。她磨了磨后槽牙,话却说得干脆:“听蔡老师的。怎么露,你说。”
蔡可亲看了她一眼,没道谢,只把一张手写流程放到桌中央。
“霍建民今天上午会处理两件事:第一,销毁宏图商贸还没走完的尾账;第二,通过地下钱庄代理,把最后一笔出境前的‘缓冲资金’转走。钱庄那边,我已经让银行合规口配合监测。只要那笔转账发起,就会先触发临时风控拦截,窗口大约九十分钟。正式冻结手续同步走。”
她用笔尖点了点流程最后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