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校(第3页)
赵昀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书脊。“诗经。你想学?”
沈惊鸿摇头。她现在想学的是那三百个字。三个月,三百个。皇帝说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沈惊鸿知道那不是商量。就像当初孙太监去相府传话一样,不是问她要不要来,是告诉她什么时候来接。
从东宫出来,沈惊鸿往回走。走到偏院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谢兰因和顾采薇。她没进去,站在门外听了一下。
“她考过了?”顾采薇的声音,急切的。
“考过了。”谢兰因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去。”
“她要是没考过,孙公公不会回来得那么早。”
沈惊鸿推门进去。顾采薇从石凳上跳起来,跑过来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没有挨板子的痕迹,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今天至少要挨几个板子回来。”
沈惊鸿看着她,又看了看坐在石桌旁翻书的谢兰因。谢兰因头都没抬,书翻了一页,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谢兰因。”沈惊鸿叫她。
谢兰因抬起头。
“你早就知道我能考过?”
谢兰因把书合上,看着她。“我说过,你值得。”
沈惊鸿站在院子里,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脚下的青砖照得发白。顾采薇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但沈惊鸿已经听不清了。她的耳朵里反复回响着两个字——值得。这两个字比“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难写多了,但她好像已经学会了。
那天晚上,沈惊鸿把顾采薇送的那摞字帖从枕头底下翻出来,一张一张整理好,用麻绳重新捆了,扎了个结。她写了一行字贴在封面上——“顾采薇赠”,下面写了两个小字“谢谢”。她把字帖放在石桌上,准备明天还回去。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响动,像是椅子倒地的声音,接着是谢兰因的咳嗽声。咳得不重,但持续了很久,一声接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沈惊鸿走到墙边,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一会儿。咳嗽声渐渐小了,然后是倒水的声音,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她站在墙边,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隔壁的灯还亮着,光线从墙头漫过来,在她脚边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她回到床上躺下,盯着屋顶。屋顶的椽子有一根裂了缝,和相府后院那间厢房的门板一样,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小河。
她闭上眼,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谢兰因从不在她面前咳嗽。一下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那边是谢兰因的屋子。墙很厚,但声音会穿过来。咳嗽声会,椅子倒地的声音会,倒水的声音会。沉默也会。
她不知道谢兰因为什么不让她听见咳嗽。
但她知道,一个人不让另一个人听见自己生病,只有一种可能——不想让那个人担心。
沈惊鸿睁开眼,在黑暗中盯着那道墙。
天亮以后,她要去问谢兰因一个问题。但天亮以后,谢兰因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石桌旁翻书,脸上干干净净的,气色很好,看不出任何生病的痕迹。咳嗽没有,疲惫没有,什么都没有。
沈惊鸿站在自己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你昨晚咳嗽了。”沈惊鸿说。
谢兰因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她。“吵到你了?”
“没有。你咳了多久?”
“没注意。”谢兰因低下头继续翻书,“可能有点着凉,不碍事。”
沈惊鸿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石桌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磨好了,浓淡适中。笔搁在笔架上,笔尖润好了,等着她。
“今天学什么?”沈惊鸿问。
谢兰因翻开字帖,指着新的一页。上面写了四个字。
“身体发肤。”
沈惊鸿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身体发肤”四个字她都会写,但她不明白为什么今天要学这个。
谢兰因没解释,把笔递给她。
沈惊鸿接过笔,铺开纸,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