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考校(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第三个“立”,简单,一点一横,两点,再一横。她写得最快。

第四个“心”。卧钩。沈惊鸿最怕这个笔画。卧钩的弧度不能太大,大了像笑,小了像哭。她写了三十六遍才找到一个刚刚好的弧度,不大不小,不笑不哭。今天这个卧钩,不大不小,不笑不哭。

她写完了前四个字,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第五个“为”。这个字笔画不多,但结构难。点、撇、横折钩、点。横折钩要写得宽,下面的四点要均匀。沈惊鸿写到横折钩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把钩写完。

六个字了。还有四个。

“生”字她写了两遍。第一遍写出来“生”字的三横间距不均,她把纸揉了,重新写了一个。揉纸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吸了口气,不知道是谁。皇帝没说话,她继续写。

“民”字。斜钩。她练了四十遍才把斜钩写直。斜钩要斜,但不能太斜,太斜像要倒,不斜又成了竖。她写完了,看了看,斜钩的弧度刚好,末端提笔的时候钩挑起来了,利索的。

八个字了。

“立”字写过了。最后两个字——“命”。

她写了三遍。第一遍人字头写得太宽,像个撑开的伞。第二遍人字头合适了,下面的横折钩又写短了,像个被压扁的人。第三遍,人字头不宽不窄,横折钩不长不短,竖写直了,最后的“卩”收得干净。

她放下笔,退后一步,看着纸上的十个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十个字。都对了。不好看,但都对上了。

皇帝站起来,走到案几前,低头看那张纸。他看得很仔细,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又从最后一个字看回第一个字。

“你是庶出?”皇帝问。

沈惊鸿低着头:“是。”

“学了多久?”

“从进宫第一天开始学的,到今天,差几天不到两个月。”

“谁教的?”

“谢姑娘教的。”沈惊鸿顿了一下,“顾姑娘也帮了忙。”

皇帝又看了那张纸一眼,然后转身走回座位坐下。

“刘安,把这张纸收起来,送到东宫去,让太子看看。”

刘公公应了一声,上前把那张纸卷起来,收进一个细长的匣子里。

皇帝端起那杯一直没动的茶,喝了一口。茶大概已经凉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了。

“沈惊鸿,你今年十四?”

“是。”

“想不想继续学?”

沈惊鸿抬起头。皇帝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像一潭深水,水面没风,底下不知道有什么。

“想。”她说。

“那就继续学。以后东宫磨墨的活儿照干,下午去谢兰因那儿习字。三个月之后朕再考你一次。这次考认字,三百个。认不够——”他顿了一下,看着沈惊鸿,“你猜。”

沈惊鸿没猜。她跪下去磕了个头:“民女谢陛下。”

从乾清宫出来,沈惊鸿的腿是软的。她扶着墙走了一段,走到没人的巷子里,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没哭,就是腿软,走不动。

蹲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裙角的灰,往东宫走。

东宫的门开着。赵昀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纸——就是她写的那张,刘公公已经送过来了。赵昀盯着那张纸,像在看一幅画,看得入了神,连沈惊鸿走到他面前都没抬头。

“殿下。”沈惊鸿叫了一声。

赵昀抬起头,看着她的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七岁的男孩,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东西。不是赞赏,不是好奇,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

“孤说过,你这张纸孤留着。”赵昀把那张纸拿起来,夹进一本书里,“等你以后写好了,孤再拿出来给你看。”

沈惊鸿看着他手里的那本书,书脊上写着三个字,她只认得第一个——“诗”。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