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口谕(第1页)
前院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照得整条回廊如同白昼。
沈惊鸿从后院赶到前厅的时候,门槛内外已经站满了人。丫鬟婆子挤在廊下探头探脑,小厮蹲在墙角竖着耳朵,连厨房的管事都拎着勺子跑出来了,勺子上还挂着一片菜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正厅中间站着的那个人身上——孙太监。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圆领袍,还是上回来时的那身行头,但腰间的银带换成了金带。灯火映在金带上,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晕。
相爷跪在他面前,额头抵着青砖,身子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沈大人。”孙太监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太监特有的那种尖细,“起来吧,咱家又不是来抄家的。”
相爷爬起来,膝盖上的灰都不敢拍,弯腰站在一旁:“孙公公,您方才说的……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不是殿下的意思,是殿下的口谕。”孙太监笑眯眯地纠正,“咱家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殿下亲口说的——‘去相府,把沈家那个叫惊鸿的姑娘带进宫。’原话,一个字不差。”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沈惊月站在屏风后面,手帕子咬在嘴里,眼睛瞪得溜圆。她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像一块被人踩了一脚的胭脂。
夫人坐在旁边的玫瑰椅上,手里的佛珠不捻了,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沈惊云站在角落,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相爷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发干:“孙公公,臣斗胆问一句……殿下要臣那个庶出的女儿,是做什么?”
孙太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茶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做什么,殿下没说。”他看着相爷,“沈大人,殿下要人,你做臣子的,只管把人交出来就是了。问那么多,不合适吧?”
相爷的腰弯得更低了:“是是是,臣失言。”
沈惊鸿站在正厅门口,门槛内外各一只脚。
她来的时候太急,鞋都没来得及换,穿的还是那双旧绣鞋,鞋头的兰花已经看不出形状了。衣裳也是旧的,灰蓝色的褙子,袖口磨得起毛边,跟满屋子绫罗绸缎站在一起,像一块抹布被人忘在了饭桌上。
孙太监看见了她,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沈七姑娘,又见面了。”
沈惊鸿跨过门槛,走到正厅中间,膝盖一弯就要跪。
“别跪了。”孙太监伸手虚虚一扶,“咱家传完话就走。”
沈惊鸿站住了,膝盖弯到一半又直起来,姿势有点滑稽。她听见屏风后面有人嗤笑了一声——是沈惊月。
孙太监也听见了,但他没往那边看,只是对沈惊鸿说:“沈七姑娘,收拾收拾,明儿一早咱家来接你。”
“接我去哪?”沈惊鸿问。
“进宫。”
沈惊鸿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她想起了谢兰因——今早刚走,今晚就来接她。这两个人是不是在半路上擦肩而过了?
“孙公公,”她开口了,“我进宫里做什么?”
孙太监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更像是在掂量——掂量这句话该不该接,接多少。
“殿下没说。”孙太监最后说了这几个字。
他说完就走了。藏青色的袍角在门槛上一扫,消失在夜色里。四个小太监小跑着跟上去,脚步轻得像猫。
正厅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相爷第一个开口,对着沈惊鸿说:“你回去准备准备。明天孙公公来接你,不许给我丢人。”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大概是急着去书房写信——给谁写,写什么,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