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十二年冬(第5页)
她将信折好,放回怀中,然后抬起头,望向漫天大雪。
嫁衣的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大红的绸缎上落满了白色的雪花,像是一场盛大的婚礼上撒下的花瓣。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杏花微雨,谢兰因蹲在她面前,用帕子擦去她脸上的泪痕,说了一句话——
“那从今日起,你便活着给我看。我来做这世上第一个盼你活着的人。”
阿因,对不起。
我没能活着给你看。
可是我真的好累,好累,好累了。
八年了,我每天都在想你。白天想,晚上想,当着皇帝的面想,抱着太子的时候想,被太后责罚的时候想,在冷宫独坐的时候想。
我想你想得骨头都在疼。
阿因,你等我。
我来找你了。
沈惊鸿闭上眼,向前走了一步。
嫁衣的下摆从角楼的栏杆上滑落,像是一只红色的蝴蝶展开了翅膀。
雪还在下。
风还在吹。
远远地,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一缕歌声,唱的是江南的小调,调子悠长婉转——
“惊鸿一瞥,照影而来。
杏花微雨,故人入怀。
黄泉碧落,此生不待。
来世杏花,还为你开。”
歌声在雪中渐渐消散。
角楼上,那盏将灭未灭的灯笼终于熄了。
坤宁宫里,赵昀还蹲在地上,维持着同一个姿势。
掌心里湿了,不知是泪还是汗。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殿外的雪都停了,久到天边泛起一线灰白,久到远处传来晨钟的声响——
他听见一个太监尖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一声比一声凄厉: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殁了——在角楼——皇后娘娘殁了——!”
那声音像一把刀,劈开了紫禁城沉寂的黎明。
赵昀缓缓抬起头,望着殿门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
嫁衣拖曳的痕迹还在,从坤宁宫的门槛一直延伸到角楼的方向,像一条红色的河,在雪地上蜿蜒流淌。
他忽然想起永宁四年的春天,沈惊鸿入宫的那一天。
那天也下了雪,不过是春雪,落在地上就化了。她穿着大红的嫁衣,从凤辇上下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爱意,没有期待,甚至没有顺从。
那一眼里只有一种东西——决绝。
就像是在说:我来了,但我不会永远在这里。总有一天,我会走的。
她果然走了。
赵昀闭上眼。
晨钟响过三遍,天色大亮。
紫禁城的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