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十二年冬(第3页)
赵昀没有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沈惊鸿垂下眼,看着自己身上的嫁衣。大红的绸缎上绣着金线的凤凰,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密的珠翠,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这是大婚那日她穿的衣裳,八年前,永宁四年的春天,她坐着十六人抬的凤辇,从相府正门抬进紫禁城。
没有人知道,这件嫁衣不是宫里绣娘做的。
没有人知道,这件嫁衣是谢兰因一针一线缝的。
从永宁三年秋天开始缝,缝了整个冬天,缝到来年开春。谢兰因的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指尖上全是针眼,沈惊鸿心疼得掉眼泪,谢兰因却笑着说:“我把我的心血都缝进去了,你穿着它出嫁,就像我陪在你身边。”
沈惊鸿摸了摸领口内侧的一处针脚——那是谢兰因缝的第一针,走得不太齐,后来拆了重缝,但拆掉的地方留下一个小小的线头。八年来,沈惊鸿每一次穿上这件嫁衣,都会摸一摸那个线头。
就像是摸到谢兰因的手指。
“陛下。”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臣妾穿着这件嫁衣死。”
赵昀的身体猛地一震。
“这是她亲手为我缝的。”沈惊鸿说,声音里没有哀求,没有哭腔,只有一种平静到极致的陈述,“我答应过她,这辈子只穿她做的衣裳嫁人。我穿着它嫁给了陛下,现在……我想穿着它去见她。”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烛火噼啪地响了一声。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风卷着雪粒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的更鼓敲了三下,声音在夜空中缓缓消散。
赵昀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他的手缓缓垂下来,那封绝笔信从他的指间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正好落在沈惊鸿的裙摆边上。
沈惊鸿低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绝笔”两个字,看见了“你的阿因”四个字,看见了那句“若有来世”。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
八年了。
三百二十七封信。
她没有哭过一次。
入宫那日没哭,被太后罚跪三日没哭,生下太子时差点血崩没哭,得知谢兰因嫁人的消息没哭,被打入冷宫时没哭,收到绝笔信的那一夜也没哭。
可是此刻,看见“绝笔”两个字落在那件嫁衣的裙摆上,她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撕心裂肺。
只是安静地,无声地,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落在嫁衣上,落在信笺上,落在汉白玉地面上。
赵昀看着她的眼泪,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碎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话。他是皇帝,是这个天下的主人,可他救不了她——不,不是救不了,是根本无权救。
她不想活。
她想死。
她想去见谢兰因。
而他,连阻止的理由都没有。
沈惊鸿缓缓蹲下身,将那封绝笔信拾起来,仔细地折好,放进怀中,贴着那枚玉佩。
然后她直起身,朝赵昀行了一个大礼。
八年来,她对他行过无数次礼,跪过无数次,叩首过无数次。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的叩首里没有君臣之分,没有虚与委蛇,只有一个将死之人对生者的最后告别。
“陛下保重。”她说,“太子就托付给陛下了。”
赵昀站在原地,目送她转身朝殿门外走去。
嫁衣的裙摆在汉白玉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像是用血画出来的路。她的背影瘦削而挺直,凤冠歪斜着,发髻散落了几缕,被风吹起来,在雪光里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她走过门槛,走进漫天大雪里。
雪落在她的肩上、发上、嫁衣上,大红的颜色被白色一点一点覆盖,像是一幅画正在被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