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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雷(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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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再说“巧合”。一个在官场上纵横捭阖三十多年的人,太懂得什么时候该沉默。他知道,当证据链上的环节多到一定程度,“巧合”就不再是辩解,而是笑话。

“高副市长,您刚才说您不认识潘大勇。但通话记录显示,过去一年,您办公室的座机和潘大勇的手机之间有十一次通话记录。王建国经手的。您怎么解释?”

高峻没有回答。

“您说您不清楚李蕊的案子。但周文彬交代,他在协调会上公开反对过账目问题,您当时说‘以大局为重’。会后他单独找您汇报,您说——‘小李那边你安抚一下,别让她闹大了。’”

“我没有说过这种话。”

“周文彬的工作笔记里有记录。时间,地点,内容,原话。日期是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三日。两天后,李蕊坠楼。”

会议室里又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在敲打什么东西。窗外有汽车驶过,喇叭声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高峻坐在椅子上,姿势没有变,还是那样端正,那样从容。但他的手放在了桌上,放在了保温杯旁边,没有再去碰它。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林远帆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高副市长,还有一件事。韩秋萍同志提供的会议纪要,记录了你二〇一六年三月十七日主持的那次协调会。你在会上要求各部门‘统一思想、服从大局’,把配套用地出让给振海地产。而这块地的规划变更,最早是在一九九九年,签字审批人是当时的规划局长苏正国。苏正国当年在审批过程中有没有被施加压力,我们还在调查。但苏正国的女儿——苏荷——她最近收到了一条警告。原话是:‘你父亲当年的签字,没人追究。不是查不出来,是没人查。你要是不懂事,这个保护伞就没了。’高副市长,你知道这条警告是谁发出的吗?”

高峻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脸没有变色,但他的眼睛——那双在任何会议上都从容不迫的眼睛——终于有了一道裂缝。那道裂缝很细,很浅,但林远帆看见了。那是在一个被围堵了很久的人,终于意识到自己无路可退的瞬间才会出现的东西。

“林主任,”高峻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想抽根烟。”

林远帆点了点头。高峻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升起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薄薄的雾障。他抽烟的样子和他的形象不太匹配——不太像一个常务副市长,倒更像一个疲惫的老工人。

“我在临河待了十二年。从副市长到常务副市长,管过城建,管过土地,管过财政,管过招商。这座城市什么样子,我比你清楚。老工业基地,资源枯竭,年轻人往外跑,留下来的都是老弱病残。你说,这样的城市,靠什么发展?靠按部就班等政策?靠一年等不来一个项目?靠那点可怜的地方财政收入?”

他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不是装的,是真的。就像他说的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了。

“纺织厂棚改项目,是你父亲当年主抓的。他抓得好,回迁楼建起来了。但配套用地怎么办?政府没钱开发,银行不给贷款,招商引资没人来。荒在那儿十年,草长得比人高。后来龙振海来了,他说他可以接手。条件是——那几块地的用途要变更,从公共服务用地变商业开发用地。我同意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看着林远帆,眼神里有自嘲,也有一丝隐约的挑衅。

“因为不同意的话,那几块地到现在还在荒着。回迁户拿不到房产证,政府收不到税,谁也落不着好。我把地给了龙振海,他把水云间建起来,把税收交上来,把三千个就业岗位砸下去。三千个人,三千个家庭。刘大江的房产证,我想给他办,但手续卡在规划变更上——地已经不是原来的性质了,□□需要补手续,需要八个部门签字,每一个部门都有理由说不行。我协调过,真的协调过。但你也看到了,在这座城市,推一件事有多难。那些躺平的科长、那些怕担责任的局长、那些什么事都不想做只想着自己退休金的人——林主任,你告诉我,如果你是市长,你怎么做?”

“高副市长,你说的问题,有一部分是事实。”林远帆说,声音很稳,“临河的发展确实不容易,老工业基地转型确实困难,干部的作风确实需要改进。但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

“发展的目的。”林远帆一字一顿,“发展的目的是人。是刘大江能拿到房产证,是李蕊能活着住进朝南的房子,是纺织厂三千个工人不白等二十年。不是为了GDP数据好看,不是为了水云间里杯觥交错的夜景,不是为了三千个就业岗位的数字把几千个无证家庭压在地下。你把发展的手段当成了目的。你以为数据上去了,政绩就成立了。但你的政绩里,有刘大江的血,有李蕊的命,有赵刚十年的冷板凳,有韩秋萍十五年的沉默,有苏荷父亲的签字和她的赎罪。你的政绩——是建在沙滩上的。”

高峻的烟灰掉在桌上,他没有去擦。他用拇指和食指把烟蒂按进烟灰缸里,一下,再一下,像是在碾什么东西,碾了很久。

“你说我忘了发展的目的。”他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也许你说得对。但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忘的吗?不是第一天就当上市长就忘了。是一点一点忘的。先是忘了一个章——反正他们也不急着要。然后是忘了一块地——反正荒着也是荒着。然后是忘了一笔钱——反正振海交了税,钱还是用在了临河。然后是忘了一个人——反正她只是个小会计,反正他只是个老工人。”

他弹了弹烟灰。烟灰缸是那种最普通的玻璃烟灰缸,和这个会议室的档次不太匹配,里面已经堆了好几个烟蒂。

“一步一步地忘。忘了之后,就记不起来了。直到你来了。直到你把那些事一件一件翻出来。直到我发现,我忘掉的不是章,不是地,不是钱,是人命。”

他掐灭烟,抬头看着林远帆。他的眼睛里有一些东西碎了,不是防线碎了,是比防线更深的东西。也许是他对自己的认知,也许是他三十多年官场生涯建立的整个逻辑体系,也许是别的什么。

“林主任,如果我配合调查,主动交代——法律上,会怎么处理?”

“那是法院的事。但我可以告诉你——主动交代、积极退赃、揭发他人,都是法定从宽情节。你还有机会。”

高峻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快黑了。这一场谈话从下午两点持续到了傍晚,窗外的光线从白亮变成了昏黄,又变成了灰蓝。远处水云间的灯光亮了——那些灯每天准时亮起,准时熄灭,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脏在按照某个看不见的节律跳动着。

“我需要想一想。”高峻站起来。

“可以。但高副市长——不要做让你自己后悔的事。”

高峻走到门口,转过身,像是想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把他远去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背影依然宽阔,步幅依然从容,但林远帆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个人的肩膀似乎低了一些,步子似乎慢了一些,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重量,正在一点一点地压上去。

同日夜。林远帆回到招待所。

房间里堆满了案卷、照片、账目复印件和证词笔录。赵刚的调查材料摊了一床,周文彬的笔记搁在床头柜上,李蕊的U盘放在笔记本电脑旁边,闪着蓝色的小灯。他把高峻那场谈话的录音从头到尾又听了一遍,把每一条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从配套用地的出让金,到李蕊的坠楼,到刘大江的车祸,到高峻和龙振海的关系网。每一条线都在收束,每一个节点都在收紧。

但他知道,收网的时机还没到。

因为龙振海还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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