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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主任,谢谢你能来。”周文彬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是经过了无数遍排练,“材料我放在办公室了。你想问什么,就在这儿问吧。”

“为什么要选这个地方?”

周文彬转过身,看着脚下的地面。

“因为我想离李蕊近一点。”他说,“我想跟她说——对不起。当年我反对了,但没有坚持到底。如果坚持到底,也许她不会死。”

“你坚持了多久?”

“一次。就一次。”周文彬苦笑了一下,“在协调会上,我说这笔账有问题。高市长说以大局为重。然后我就不说了。就这一次。一次也算反对过,对吧?”

他没有等林远帆回答。

“但这不算。反对过但没坚持,就等于没反对。我知道这个道理。我等了六年,才等到一个机会。韩秋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林远帆这个人,和他父亲一样。所以我想,也许是时候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工作笔记,递给林远帆。这本笔记不像赵刚的那本密密麻麻——它很新,显然是最新的,只有最后几页有字。

“我经手的所有事情,从一九九九年到现在。涉及的人、涉及的项目、涉及的金额,我一笔一笔地写在里面。包括我在水云间见过谁、喝过什么茶、收过什么东西。那些东西我退了一部分,没退完的,折了现,存进了一张卡。卡放在材料信封里,一分没动。”

他的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会反悔。

“高峻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六年。他说,一条船上了就别想下。但我今天要下船。在哪儿上的船,就在哪儿下。”

他看着林远帆,眼神里有恐惧——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对坐牢的恐惧,对身败名裂的恐惧——但也有一种奇特的平静,那是被包袱压了太久的人终于放下包袱时的平静。

“林主任,你说法律会给我一个公正吗?”

“会的。”林远帆说,“主动交代、配合调查、积极退赃,这些都是法定从宽情节。但更重要的是——你自己给不给自己公正。”

周文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

他转身看着天台外的临河。夕阳快要沉下去了,天空是一种说不出的颜色——铁锈红混着煤灰色,几种色彩交叠在一起,像是要相互侵轧,又像是要相互融合。

“等事情完了,”他说,“我想去李蕊的坟上,给她烧点纸。”

“李蕊的坟,在城东公墓,朝南。”林远帆说,“她妈妈给她挑的地方,说朝南暖和。”

周文彬的眼泪终于下来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林远帆,肩膀抖得很厉害。他在哭。为李蕊哭,为刘大江哭,也为自己哭。远处,风从纺织厂的残垣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多年前那些纺织机还没有停歇,像是李蕊在电脑上打字,像是刘大江扛着牌子走在雨中。

林远帆没有打扰他。他站在天台上,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他想,这座城市的伤疤,也许从今天开始,终于可以慢慢愈合了。

同日夜。水云间。

龙振海坐在茶室里,对面是高峻。

两个人隔着一张紫檀茶桌,桌上放着两杯茶,谁都没动。古琴声停了,弹琴的姑娘被遣走了。整个水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蛙鸣。

“周文彬去见林远帆了。”高峻说,声音很冷。

“我知道。”

“他带了材料。”

“我知道。”

“他知道的事情不少。”

龙振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还是那么从容,每一个细节都无懈可击。但他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和桌面碰撞的声音,比平时稍微响了一点。

“他知道的那部分,大多跟你有关。”他说,“振海地产拿地,手续是你的秘书打过招呼的。配套用地出让金那一千二百万,走账的中间账户是你小舅子名下的。临河通达商贸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姓高——但不是你,是你外甥。”

高峻沉默了一会儿。茶室里安静极了,只听见窗外人工湖的流水声,那是水泵制造的人造瀑布,昼夜不停。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龙振海说,“是提醒。如果船要翻了,你是掌舵的。翻船的时候,最先落水的是谁?”

高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省城第一次见到龙振海的时候,对方不过是个小包工头,在饭局上负责倒酒。那时候龙振海倒酒的姿势很殷勤,敬酒的姿势很谦卑。但现在,他坐在对面,用“提醒”这个词。

“事情没到那一步。”高峻说,“林远帆手里有账目,有照片,有会议纪要,但最关键的——刘大江的车祸,他拿不出直接证据。肇事司机已经处理了,你确定那个司机永远开不了口?”

“你永远见不到他。”龙振海说。

“那就好。没有这个证据,链条就完整不了。他最多只能追究经济问题和违规审批。经济问题可以想办法退赔,违规审批可以找理由解释。只要不牵出人命官司,上面就可以结案。”

龙振海没有接话。他慢慢转着手腕上的小叶紫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茶室里只有珠子滚动的轻微声响,和窗外人造瀑布的哗哗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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