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动(第3页)
“致林远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临河的早晨,远处烟囱冒着白烟,近处的北京路上车流如织。这座城市,他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科员做到国土局长,从满头黑发做到两鬓斑白。他以为自己在为这座城市做事,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他做的事,有些是在害这座城市。
他刚打开手机,手机就响了。是他妻子。
“老周,中午回来吃饭吗?”
周文彬握着电话,听到妻子熟悉的声音,喉咙忽然有点堵。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犯了错误”,想说“你以后可能要一个人照顾自己了”——但他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不回。”
“那你晚上回来吃吗?”
“晚上……”他顿了一下,“看情况。”
挂了电话,他把那个信封放在办公桌正中央,然后穿上外套,走了出去。
同日下午。省纪委专案组驻地。
秦小川把赵刚整理的材料摊在会议桌上,按照时间顺序,一件一件排列。李蕊的账目扫描件、偷拍照片、日记摘录、赵刚的调查报告、苏荷查到的审批记录、韩秋萍提供的会议纪要,加上孙全刚刚交代的证词——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正在成形。
“林主任,现在已经查明的:一,一九九九年,纺织厂棚改项目配套用地被违规变更为商业开发用地,签字审批人苏正国。二,二〇一六年,高峻主持召开协调会,拍板将配套用地出让给振海地产。三,同一时期,配套用地出让金中有一千二百万被抽走,经中间账户转手后流入振海地产。四,二〇一七年,发现账目问题的李蕊坠楼身亡。五,调查此案的赵刚被调离刑侦核心岗位,坐了十年冷板凳。六,同年,高峻的专车在李蕊出事四天后报废。七,今年五月二十八日,刘大江第一百零八次上访当天,孙全被要求篡改接访记录,当晚刘大江遇车祸身亡。”
秦小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还差两环。”林远帆说,“第一,刘大江的车祸,肇事车辆和司机还没找到。第二,李蕊的死,从‘自杀’翻成‘他杀’,需要直接证据。”
“第三。”苏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周文彬。”
她刚才在报社接到了周文彬的电话。
“他说材料已经写好了,放在办公室桌上。让我转告你——今天下午,他在纺织厂老办公楼等你。”苏荷把信封放在桌上,“就是李蕊摔下来的那个地方。”
林远帆站起来。
“他为什么要选那个地方?”
“他没说。但我觉得——”苏荷看着窗外那座灰白色的政府大楼,“他是想去跟李蕊说对不起。”
林远帆拿起了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苏荷叫住了他。
“远帆,”她说——不是“林主任”,是“远帆”,这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这么叫他,“你要小心。”
“我没事。”
“我不是说周文彬。”苏荷的声音很轻,但很急,“我是说高峻。他昨天托人给我带话了。”
“带什么话?”
“他说,苏记者,你父亲当年签了那个字,在规划局长的任上干到退休,没人查他。不是查不出来,是没人查。这些年他老人家安享晚年,我一直很关照。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远帆的眼神变了。高峻在拿苏荷的父亲做筹码。
“他还说了一句话——有些盖子,掀开了对谁都没好处。”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苏荷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刀锋,“高市长,我父亲的错,我替他认。但你们的错,也得认。”
林远帆看着苏荷。十二年前,他爱她,因为她总是看到真相。十二年后,他还是爱她,因为她敢对真相负责,哪怕那真相会伤到她自己。
“走吧,”苏荷说,“周文彬在等。”
同日傍晚。纺织厂老办公楼。
周文彬站在七楼天台上,站在李蕊当年坠楼的位置。
风很大。天台上晾着的那件褪色工装还在飘,不知是谁的,也不知在这里晾了多久,袖管鼓着风,像一个无声的召唤。天台边缘的铁栏杆生锈了,有些地方已经松动,手扶上去会轻轻晃动。
周文彬看着下面的水泥地面。六年了。六年前,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从这一处摔下去,再也没有站起来。他当年在协调会上反对过,但没有坚持。他说了“这笔账不对”,但高峻说“以大局为重”。然后他就不说了。他不说话了,李蕊却死了。
如果当年他坚持了呢?如果他拍了桌子,如果他写了报告,如果他像林建国那样死不退让——李蕊是不是还活着?她是不是已经住进了那套朝南的三楼的房子,吃上了她妈妈做的红烧肉?
他不敢往下想。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远帆走上天台,一个人。两个人在天台上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生锈的铁栏杆和深沉的暮色。远处的城市在夕阳里慢慢变暗,老工业区的烟囱静静地矗立着,像一排沉默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