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动(第2页)
“对了,还有一件事。周文彬昨天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他想交代一些问题。你最好抓紧。”
说完,她推开门,走进了早晨的阳光里。
林远帆坐在桌边,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份泛黄的会议纪要,纸张已经发脆,但字迹清晰。会议时间:二〇一六年三月十七日。议题:关于纺织厂棚改项目配套用地规划调整的协调意见。纪要最后一段写着——
“……高峻同志强调,纺织厂棚改项目是我市重点民生工程,各相关部门要统一思想、提高站位,从全市发展大局出发,加快推进配套用地的开发建设。对于部分同志提出的不同意见,高峻同志表示理解,但要求必须服从大局,个人意见可以保留,组织决定必须执行……”
“必须服从大局。”
“个人意见可以保留。”
“组织决定必须执行。”
林远帆把这几个字圈了出来。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措辞——“大局”、“组织决定”、“统一思想”——它们本身没有错,但在某些人手里,它们变成了权力的工具,变成了压制不同声音的武器,变成了一堵又一堵铜墙铁壁。
手机震动了。
是秦小川打来的。
“林主任,有两件事。第一,赵刚支队把他整理的完整调查材料交过来了,李蕊案的疑点、账目的漏洞、车牌的归属,全部梳理得很清楚。第二,孙全——”
“孙全怎么了?”
“他昨天晚上打电话到专案组,说要交代问题。我今天早上跟他见了一面,他把改接访记录的事全都说了。是谁让他改的,怎么威胁他的,全部交代了。”
“谁让他改的?”
“他说,电话是一个他不知道的号码打来的,对方从来没有报过名字。但有一次,他去水云间送材料的时候,听见过那个声音。”
“谁的声音?”
“龙振海的司机。姓潘。”
水云间。又是水云间。
“还有一件事,”秦小川的声音低了一些,“孙全说,那些人知道他女儿在哪个学校、哪个班、主治医生叫什么。他说他不怕坐牢,但他怕他女儿出事。我建议对他启动证人保护程序。”
“同意。你马上去安排。”
“还有——高峻的秘书今天上午来过专案组,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出阶段性报告。我说还在查。他说,上面的意思是尽快。”
“什么上面?”
“他说是‘市里的意思’。”
林远帆握着电话,看着窗外那条老巷子。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墙根的青苔上,照在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上。这座城市看上去那么平静,那么日常,那么柴米油盐。但在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一个副市长,沉默了十五年,终于开口说话了。一个当了十年老黄牛的警察,把他十年的心血整理成材料交上来了。一个溜须拍马的□□干部,为了女儿决定不再配合黑恶势力。一个在漩涡里挣扎的国土局局长,说他想交代问题了。
而那些坐在高处的人,开始着急了。
“尽快”两个字,不是催促,是威胁。
同日上午九点。市国土资源局。
周文彬的办公室在六楼,窗明几净,桌上摆着两面小旗子——一面国旗,一面党旗。墙上挂着一幅临河市地图,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着各个在建项目的进度。作为国土局长,他的办公室在这个城市里不算最大,但一定是最忙的——电话不停地响,文件不停地送,来汇报工作的人不停地敲门。
但今天,周文彬关掉了手机,拔掉了座机的电话线。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材料。材料是他自己写的,手写,十几页纸,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有条有理到密密麻麻。他写了三天,改了三遍。
他不是没有犹豫过。他今年五十二,正处级,还有三年就有资格提副厅。妻子是中学老师,儿子在省城上大学。房子在市政府家属院,一百四十平米,贷款已经还清了。在临河,他是个人物,走到哪里都有人跟他打招呼:周局,您来啦。周局,您慢走。周局,改天一起吃饭。
但他也是龙振海的常客。
水云间的贵宾区,他去过不止一次。那些觥筹交错的夜晚,那些逢迎的笑脸,那些被敬酒的漂亮姑娘——他都享受过。一开始他觉得这是应酬,是工作,是官场上的“社交礼仪”。后来他发现,这不是社交。这是交换。你用你的权力买单,账单总有一天会寄到。
刘大江死的那天晚上,他正在水云间喝酒。第二天早上看到新闻,他端着茶杯的手开始发抖——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和窗外的热风毫无关系。
李蕊的坠楼,他是后来才知道的。那个纺织厂的小会计,发现了他当年在协调会上反对过的那笔账目问题。他反对过,但反对被“大局”压下去了。然后李蕊死了。定性是自杀。
两件事,隔着六年,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知道,如果他不开口,林远帆早晚也会查到他。也许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那些账目、会议纪要、车牌照、通话记录,每一块拼图最终都会拼到他面前。那时候再开口,就不是“交代”了,是“被捕”。
他写完了最后一段。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材料装进去,封好。信封上写了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