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动(第5页)
“振海,你说我们做这些事,为了什么?”高峻忽然问。
龙振海笑了一下。
“为了什么?”他说,“为了这座破城市。你当了常务副市长,GDP上去,政绩漂亮。我赚到了钱。我们都不亏。”
“那她们呢?”
“谁?”
“李蕊。刘大江。还有纺织厂那些等房产证等了二十年的工人。他们亏不亏?”
龙振海放下佛珠,看着高峻。他认识高峻十几年,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高峻说这样的话。那个在协调会上拍桌子说“大局为重”的人,那个在审讯室里能面不改色的人,那个在官场上翻云覆雨的人——今天晚上,他的声音里有裂缝。
“高市长,你要是心软了,那就先输了一半。”龙振海说,“林远帆就是等我们的心软。谁先软,谁先完。”
“如果我不想软呢?”
“那你就硬到底。上面催结案,下面找替罪羊。周文彬要当英雄,让他当。你把责任推到他身上,把账目问题推到纺织厂的遗留问题上,把配套用地的事推到规划局当年那批人身上——苏正国都中风了,还能怎么查?”
高峻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水云间的湖景,灯光把水面照得像一块墨玉。这块地,原来是纺织厂的配套用地,是给那些回迁户建的社区公共服务用地。后来变成了商业用地,后来变成了水云间。他站在这片曾经属于刘大江他们的土地上,忽然觉得脚下有点硌。
“今天就到这吧。”他说。
龙振海站起来送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高峻忽然回过头。
“振海,你说——如果当年我们按规矩办事,不给振海开绿灯,不给纺织厂的项目抽资金,现在会是什么样?”
龙振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容很淡,像水墨画里一笔多余的晕染。
“那我大概还在工地倒酒吧。”他说,“而你呢——高市长,常务副市长的位置,可能就不是你了。按规矩办事的人,在临河从来升不上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水榭里的灯光照着两个人的脸,一个白净,一个儒雅,看上去都是体面人。窗外,蛙鸣忽远忽近。两个人同时沉默,都在想同一件事——是不是从某一个节点开始,所有的事都可以是另一番模样。
但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或者说,他们自己把那扇门关上了。
同日夜。市纪委招待所。
林远帆独自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周文彬的工作笔记和孙全的证词。
他翻开周文彬的笔记,从头开始读。
第一页写的是二〇一六年三月十七日。那一天,高峻主持召开协调会,拍板将配套用地出让给振海地产。周文彬在笔记里写道——
“今天反对了,但反对无效。高市长说要服从大局。什么叫大局?让几千户回迁工人拿不到房产证,把他们的地卖给开发商——这难道是大局?我不明白。但我没再说。因为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看我。没有人看我,我就知道,这话不该说。”
第二页,写的是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五日。李蕊坠楼的第二天。
“李蕊死了。定性是自杀。我不信。她前一天还找我汇报过账目问题,说那笔一千二百万的去向找到了。她说周局,我要举报。我说你等等,这不是小事。她说等什么?我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我让她等。是我让她等。她等了,等到了第二天。是我害了她。”
林远帆合上笔记,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窗外,临河的夜色沉沉的。远处水云间的灯火还在亮着,但他觉得那灯光没有前几天那么刺眼了。风从老城区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带着老豆腐坊飘来的豆浆味,带着这座城市最朴素、最真实、最不该被辜负的东西。
手机震动了一下。又是苏荷发来的微信。
“稿子写好了。五千字。标题:《三十二枚公章背后的十条命》。编辑说太敏感。我说,不敏感我写什么。”
林远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你小心。”
这一次,苏荷几乎是秒回。
“你也是。”
然后,又来了一条。
“等这事完了,我想重新学做豆腐脑。我爸以前最会做豆腐脑了。他瘫了那么多年,什么都不能说了。也许豆腐脑能替他说话吧。”
窗外,天快亮了。漫长的夜晚过后,这座城市即将醒来。临河还是那个临河——烟囱,筒子楼,灰色的大楼,白色的水云间。雨后的空气里有煤灰和泥土的味道,早点摊的炉火正旺,煎饼果子的香味飘满了整条北京路。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在这座城市最深的褶皱里,那些沉默了太久的人,开始一个一个地发出了声音。
林远帆合上笔记,开始写调查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