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楼(第5页)
“请进。”
进来的是林远帆。
马德保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脸上的褶子迅速堆成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标准,标准的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不冷也不热,不谄媚也不傲慢,是那种在机关里打磨了几十年才练出来的精准表情。
“林主任?稀客稀客。请坐请坐。喝水还是喝茶?”
“不用了。我来了解刘大江房产证的问题。”
“哎呀,这个事啊。”马德保坐回椅子上,叹了口气,把保温杯端起来又放下,“这个事我们也很头疼。刘师傅的材料我亲自看过,说实话,挺全的。比他材料齐全的人,不多了。”
“那为什么办不下来?”
“政策问题。”马德保掰着手指头,语速不快,像是在耐心地给学生讲解一道数学题,“林主任您看啊,刘师傅这个证,涉及到规划、国土、建设、房管四个大部门,每个部门又分几个科室。光我们住建局,就涉及到规划审批科、施工管理科、质量监督科、竣工验收科。每一个章都有它的法律依据。少了哪一个,都办不了。”
“但是三十二个章都盖了。”
“盖是盖了。”马德保点点头,“但章跟章不一样。有的是审批章,有的是核查章,有的是备案章。备案章不代表审批通过,核查章不代表验收合格。这里面有很复杂的法律关系。”
林远帆看着他。这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神很真诚,语气很耐心,姿态很谦卑,每一个表情都在告诉你——我在帮你,我很想帮你,但我确实无能为力。可他说了半天,什么都没说。不是敷衍,是比敷衍更高级的东西——他用真诚在敷衍,用专业在推诿,用规矩在挡路。
“马科长,我听说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马德保的笑容僵了一下。
“谁说的?我不是什么样的?”
“十年前,您曾经为一个拆迁户签字担保,让他在手续不全的情况下先住进安置房。那件事让您被通报批评,扣了三个月奖金。”
马德保的眉头跳了一下,然后他摘下老花镜,慢慢擦拭起来。他的动作很慢,镜片被擦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擦一件永远擦不干净的东西。
“林主任连这个都查到了。”他说,声音忽然没有刚才那么圆润了,像是光滑的瓷器表面裂了一道细纹,“那是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那时候您多大?”
“四十二。”
“四十二岁,不是年轻了。”
马德保不说话了。他把老花镜戴上,又取下,又戴上。保温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每一下都像是在为某种东西倒计时。
“林主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慢得像从很深的井里打水上来,“您知道那年我被通报批评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您说。”
“我老婆要跟我离婚。她说我逞什么英雄,人家都不出头的,凭什么你出头。我女儿那时候上高中,回来跟我说,爸,同学说你犯了错误,是不是真的。我说不是错误,是帮了一个人。她说,帮人为啥要挨批评?”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同于他刚才的标准微笑,它更像是一种自嘲,是一种被压了很多年、终于漏出来的一点苦涩。
“后来那个拆迁户拿到安置房了吗?拿到了。我的奖金扣了三个月,工资降了一级。这些我都认了。但最让我难受的,不是我挨了处分,而是那年年底评优,全局三十七个人投票,有三十二个人投了我‘不合格’。三十二个人。您知道刘大江那个牌子上贴了多少个章吗?也是三十二个。”
他摊开手,那双手保养得白白净净,指甲剪得很整齐。
“从那天开始我明白了。在这座城市,做事的人先死。我今年五十二,还有八年退休。林主任,您让我拿什么去冲?拿我的退休金吗?拿我女儿的大学学费吗?拿我老婆的药费吗?”
林远帆没有说话。他看到了一个被磨平了的人。不是天生的躺平,是被磨平的,被这座城市的规则、被那三十二张不合格票、被周围人的沉默和疏远、被制度的冷漠和孤立,一刀一刀地削掉了棱角。
“马科长,刘大江等了二十年。”林远帆站起来,“您的退休金还有八年。他的命,已经没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十二张‘不合格’票,您记了十年。刘大江那块牌子上的三十二个章,他扛了二十年。现在他死了。您觉得,谁更亏?”
门关上了。
马德保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保温杯里的水彻底凉了,水面纹丝不动。窗外有汽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声音很大,又很快消失。他拿起老花镜,重新戴上,翻开今天的《临河日报》,但手在抖,字在跳,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拆迁户,拿到安置房钥匙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说:马科长,你是好人。那个人的手很粗糙,满是茧子,握得他的手生疼。
十年了。他再也没有被那样握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