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六楼(第6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同日傍晚。临河市副市长办公室。

韩秋萍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文件已经在她桌上搁了三天,是振海地产申请的一块新地块的审批材料。按照惯例,她只需要在分管领导意见栏里签上“同意”两个字,剩下的事情自然有下面的人去办。

她已经签了三年这样的“同意”。每一份都合规,每一份都有会议纪要支撑,每一份都有上级批示依据。她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长,但她心里清楚,城建的事,从来不是她说了算。

她不说话,不是因为不会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在临河官场待了十五年,她学会了一个道理——一个女干部,如果想在这个男性主导的圈子里活下去,最好的生存策略就是沉默。不争不抢,不说不闹,不多事不惹事。你把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别人就不会把你当成威胁。

但她今天看不下去了。

因为刘大江死了。因为李蕊死了。因为今天下午,周文彬给她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说:“韩市长,我想交代一些问题。我扛不住了。”

周文彬。那个被高峻一手提拔起来的国土局长,那个在水云间的贵宾厅里喝过无数次茶的人,那个在无数份审批文件上签过“同意”的人。他要交代问题了。

韩秋萍放下笔,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眉心。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窗外是临河的黄昏,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对面那栋灰色的大楼上。那栋楼里,有高峻的办公室,有纪委的专案组,有无数双眼睛在互相看着、等着、算计着。

她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林主任吗?我是韩秋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韩市长。您好。”

“林主任,你上次在走廊里碰到我,我看你的眼神,你是不是想问什么?”

“是。”

“那你现在问吧。我准备了很久。从刘大江第一天上访,我就想说了。”

窗外,夕阳沉了下去。远处水云间的灯火又亮了。但今晚的风似乎大了些,北京路上的法桐被风刮得哗啦啦地响。这座城市,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韩秋萍握着电话,看了一眼窗外那栋灰白色的大楼。她在这栋楼里沉默了十五年,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声音没有那么小。

当夜。临河市某小区。

孙全坐在女儿床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小禾今天画了一幅新的画,画上是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牵着一个穿裙子的小女孩。她指着那个男人说这是爸爸,指着那个小女孩说这是我。她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游乐园?

孙全说:等爸爸忙完这一阵。

小禾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孙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确实每次都这么说。他每次都告诉自己,忙完这一阵就好了,等钱够了就好了,等日子好起来了就好了。可这一阵什么时候是个头?他想起今天下午接的那个电话。那个号码没有存名字,但声音他已经能认出来了。

“林远帆找到了李蕊的出租屋。”电话里说。

“我不知道。我没参与。”

“现在你参与了。从你改了那份接访记录开始,你就跟我们坐在一条船上了。”

船。他们管这叫船。孙全想,这不是船,这是沼泽。你踩进去一只脚,就再也拔不出来。

他蹲在女儿床前,把被子掖了掖。小禾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爸爸。

孙全站起来,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酒。最便宜的二锅头,十八块一瓶。他拧开盖子,倒了半杯,一仰头灌下去。辣,从嗓子眼一直辣到胃里。他又倒了半杯。手机震动了。又是那个号码。他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震动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他一把抓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但对面还没说话,他先开口了。

“别再打给我了。”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我女儿说,我是人民的公仆。她八岁了,不知道什么是公仆。她以为那是一个好词。”

他挂了电话。

然后他拨通了纪委专案组的电话。

“喂,我是孙全。我有情况要交代。关于刘大江的接访记录,关于我改掉的那三分钟,关于谁让我改的,关于他们怎么威胁我的,关于他们怎么知道小禾的学校和病房——我全都交代。麻烦林主任接一下。”

窗外,风停了。这座城市的夜晚,第一次安静得不像一座城市,而像是风暴前那片最深的寂静。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