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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楼(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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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会有人来拿。”苏荷说,“所以她放在了一个只有特定的人能找到的地方。”

“什么是特定的人?”

“看过她日记的人。知道她信任赵警官的人。”

苏荷的目光落在赵刚身上。赵刚愣了一下,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把手里那件衣服放下,快步走到门口。他在门槛前蹲下来,把手伸进门框上方的缝隙里,摸了一会儿,手停住了。然后他把手慢慢抽出来。手指间夹着一个东西。银色外壳,小巧的U盘,用透明胶带裹了好几层防水。

“她说的‘六楼的赵警官’。”赵刚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知道我在六楼办公。她知道我的办公室在六楼。她知道我姓赵,知道我是刑侦支队的,知道我去过她的宿舍调查。她在日记里就是写给我看的。”

他把U盘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她信我。二十三岁的姑娘,把自己的命做成一个U盘,藏在这里,等着我有一天能来拿。”

他转过身,背靠着门框,仰起头,用力闭上眼睛。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晨光里扭曲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再睁开眼的时候,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泪光,但也有一团烧得很旺的东西。坐了十年的冷板凳,那个火苗没灭。

苏荷把U盘接到电脑上。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三样东西:账目扫描件、照片,还有一段视频。

账目扫描件清晰地显示了一千二百万资金的流向。这笔钱从配套用地出让金中抽出,转入一个名为“临河通达商贸有限公司”的中间账户,然后再转了三手,最终流入振海地产。

照片一共七张。都是偷拍的,用长焦镜头从这间屋子的窗户拍的。虽然模糊,但能辨认——黑色奥迪轿车停在纺织厂老办公楼后院。龙振海从车上下来。另一个人从车上下来。那个人穿着一件蓝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背影宽阔,步伐稳健。

“高峻。”苏荷说。她的声音很轻,像刀尖划过纸面。

“你确定?”

“我见过他十二年。这个背影,错不了。每一步都是他在会场上踱步的样子,先迈左脚,步幅不大不小。”

视频是最后一件。苏荷点开。

画面晃动得厉害,声音嘈杂,显然是用手机偷拍的。镜头穿过纺织厂老办公楼的走廊,进入财务科。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听得出是刻意压低了嗓子在吼——

“……账面上的钱哪去了?什么叫走流程?我问你钱哪去了?”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唯唯诺诺:“周局,这事不归我们管……上面有交代……”

“谁交代的?拿红头文件来!没有文件,这账我不认!”

画面黑了。

苏荷把那段视频又放了一遍。那个吼出来的声音,那种咬字方式,带着一点本地口音。

“这个声音我听过。”林远帆说。

“谁?”

“周文彬。市国土局局长。他在一次□□协调会上发过言,声音和这个一模一样。赵刚,你确认一下。”

赵刚没说话。他盯着屏幕,眼神复杂。李蕊的U盘里,有腐败的证据,有黑恶势力的照片,还有一个在漩涡里挣扎的人。那个声音是在质问,不是在遮掩。那个人在问钱去哪了,不是在掩盖钱去哪了。

“她拍到的人里,不只是坏人。”赵刚缓缓开口,声音很慢,“还有那些犹豫的人。那些知道不对、但不敢说、或者说了没人听的人。”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纺织厂老办公楼的七楼天台上,照在生锈的铁栏杆上,那里曾经站着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阳光很亮,但照不进那间财务科,照不进那个后院,照不进那些被公章和文件层层包裹的黑暗。

林远帆站起来。

“这些材料足够多了。李蕊的账目、照片、视频,加上赵刚当年的调查笔记,加上苏荷查到的审批记录——现在不是我们去追他们了。”

他转身看着所有人。

“是时候让他们自己站出来说话了。先从那些还有良心的人开始。”

赵刚把U盘重新攥紧:“我回局里,把这些材料全部整理归档。这一次,谁也别想压下去。”

苏荷看着屏幕上周文彬的名字,没有说话。她已经在脑子里起草了下一篇报道的标题。那个标题她想了六年。

上午八点半。临河市住建局。

马德保准时走进办公室,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把老花镜从眼镜盒里取出来,对着窗户的光擦了两遍,然后坐下来,翻开今天的《临河日报》。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拧开保温杯盖,喝一口,盖上;展开报纸,从第一版开始看,连中缝广告都不跳过。他今年五十二,在住建系统干了三十年,当审批科科长当了十二年。十二年来,经他手审批的项目不计其数,但没有一个出过问题。因为他的工作方法很简单:能不批的就不批,能拖的就拖,必须要批的——让别人先签字。

门外有人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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